第十九章 山鸡和孔雀

　　你是麻雀还是孔雀？破茧成蝶，变成那只孔雀？

　　---白墙上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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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年的雨季来得特别早，温度也似乎比往年高。空气里潮潮的，皮肤上似乎都能挤出水珠来，粘粘地附在汗毛根上。

　　沈媚的命运在潮湿的空气中翻开了崭新的扉页。朝九晚五的人群里终于有了她。她换乘了两辆熙攘嘈杂的地铁，在玻璃幕墙大厦岿然林立的城市里，寻找着田园给她留下的那个地址。

　　这年头，雨后春笋般冒出来了许多建筑新名词，涌现了许多旧貌换新颜的新建筑，让原本不太有机会钻进市中心写字楼的她眼花缭乱。

　　原先水管虬龙般横卧的工厂仓库忽然涂抹上了红红绿绿后现代的色彩；破旧得似乎有幽灵出没的车间，将错就错设计成了错落有致的公共空间。许多废弃的火车皮和集装箱，都设计成为咖啡馆，埃塞俄比亚和巴拿马的咖啡豆在这里散发着醇厚的芳香。这些独特的咖啡馆都是创客空间免房租打造的，熟悉了咖啡馨香的人们从世界各地涌现这里，寻找着异国他乡熟悉的芬芳。

　　终于在拥挤的高楼大厦中，找到了田园的沃克创业园。

　　怯生生地按开玻璃门进入了，沈媚想抬起头找个人面如春风地打招呼。却发现，办公室的人们都在低着头看电脑，或是看手机。

　　她不知该去找谁说话。这时，远处的咖啡机旁几个老外朝她遥望着，用她听不太懂的英文朝她说着什么。有一个老外身材侧影很像个名模，披散着金发的她正和旁边一个腰围圆滚滚的歪果男生在说话。

　　“请问这是沃克创业园、创客空间吗？”沈媚很是胆怯地说着这个英文名称，生怕自己发音不准。

　　前台接待处，一个将近四十岁、描着眉毛戴着蓝色镜框的女人看了看她，淡淡地问：“请问找哪位？”

　　眼前女人的气场与架势,一看就是阅历赋予了她的淡定和内力。

　　沈媚马上笑呵呵地说：“我找田园总。”

　　蓝眼镜的女人睁开双眼皮看了看她，淡淡地说了声：“你找他什么事？”

　　“他要我来上班的。”沈媚小声说。她这才发现，眼前这个女人鼻梁上的蓝色眼镜，其实只是一副没有镜片的眼镜架，为了搭配身上的蓝格子旗袍。

　　“我没接到过通知有人要来上班啊？组织人事工作老大谭总说了算，谭总在波士顿挂职啊。”眼前的女人站在她面前，锐利的眼光仿佛要揭了她的外壳。

　　“我叫沈媚，是田园总让我过来的，要不，您帮我叫一下田园？”她干脆装作很是亲近随便地直呼大名了。

　　“你是沈媚？哦，我好像想起来了，田园上周末和我提过这件事。”眼前的女人依然不动声色的，洞悉一切的眼神仍旧在剥蚀着沈媚。

　　沈媚很是谦恭地笑着，用崇拜的眼神仰望着眼前的女人。看上去，这女人年轻时也是个大美人，她有着笔挺的欧式的鼻子，深陷的欧式双眼皮。随着时光的流失，她的双眼皮有点耷拉了。下眼睑处，隐约浮现出浮肿的眼袋。

　　“跟我来吧，我去和田园说一声。”老资格的她依然不紧不慢地说话，她的眼在圆溜溜的蓝镜框里转着圈，迅速又回归到远处。在她的话语中，“田园总”始终简化成“田园”两个字。

　　“谢谢您，请问怎么称呼您？”在老家曾见过各路神仙的沈媚对女人的神情丝毫不在意，她依然假装憨厚地看着她。

　　“我叫王兰，人力资源部的。”她说。

　　“王总好！请多多关照！”沈媚马上殷勤地伸出手，要和她握手问候。

　　没想到眼前的女人毫不理会她，蓝色眼镜框里的褐眼珠仍旧一动不动望着前面，涂着肉色指甲油的指尖紧紧抓着黑色的手机。

　　沈媚在心里一笑，也不再表达多余的谦恭，踩着高跟鞋神定气若跟在她后面。

　　田园的办公室到了。一走到门口，似乎就闻到了沉香和紫檀木的气息。见沈媚进来了，他头抬也不抬。

　　“沈媚来了，说是你让她来的。”王兰大声说。

　　“知道了，你先出去吧。”田园依旧头也不抬，专注把玩着他桌上的一块羊脂玉如意。

　　王兰斜着眼看看沈媚，然后出去了。

　　一见王兰走了，田园似乎忽然复活了。他起身来揽住了沈媚绵软的身子，抱到门边把门关上了。沈媚干脆整个人紧紧地贴住田园，绵软无骨似的。田园抚摩着，释放着。

　　“你以后负责综合部这一块，主要是政府关系和项目申报的工作，我安排好了。”酣畅淋漓后，田园擦拭着沈媚传给他嘴角的口红印，松开了蛇一般灵动、猫一般暖热的身子，把门打开了。

　　“那你总得给我安个头衔啊，以后跟着你出去有面子，也有借口啊！”沈媚扭动着腰肢千娇百媚说。

　　“嗯，少不了你的。”田园捏着她的小手指说。

　　沈媚心里乐了。她跟在田园的身后，一颠一颠去了综合部。

　　综合部伙计们一见田园亲自护送沈媚过来了，马上站起来很是郑重其事的样子。

　　“这位就是新来的沈媚总。她以前是项目运作和公共关系方面的专家，以后就运筹帷幄你们这个部门了。”田园轻描淡写宣布着，像是很看重沈媚的样子。

　　年轻人都很会看风势，马上“啪啪啪”鼓起掌来了。偷偷地，他们都用眼角余光悄悄观察着沈媚，猜测着新来的主儿是个什么人。有的人则马上很是热情地巴结，观察着沈媚的反应。

　　沈媚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她板着脸，斜着眼睛，身子纹丝不动站在田园的身边。

　　“来，你的办公室在这里。”众目睽睽下，田园又领着神情很是冷峻的沈媚往她的办公室走去。听说还有自己单独办公室，沈媚眼角一热了，差点淌出热泪来。

　　来上海这些年，她努力习惯着和录为在一起的卑微和憋屈。然而此时此刻，忽然间这些卑微和失落都消失了。她和上海有了血脉相连的亲近、知根知底的默契了。等办好了七年居转户的手续，她就是顶天立地的上海市民了。

　　迎面而来一堵白墙，墙上正好描绘着一只昂首翘尾的炫目孔雀。

　　你是麻雀还是孔雀？破茧成蝶，变成那只孔雀？

　　白墙上触目惊心写着这句话。

　　沈媚忽然觉得，这只孔雀是为自己而画的。她的心有点激动，努力抑制了一下，她尽量让自己的脚步变得更加平缓而有力。

　　办公室到了。推开门，一张紫红的靠背椅、一张洁白的桌子映入了眼帘。尽管仅仅是创客空间办公楼统一的标配，但已经足够让沈媚心潮澎湃激动好一会了。能在上海有一个自己的独立办公室，这是沈媚连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她胆怯，有点感觉不真实。等田园走之后，她百感交集地去触摸着房间里的物什，小心翼翼去坐着那张紫红的靠背椅。

　　她终于确信，眼前的办公室确实属于自己了。她终于明白人家所说的，为什么博士女往往都嫁不过美丽的前台女，为什么优雅善良的白领女斗不过善用一切手段的心机女，那些结果都是必然的，理所当然的。这些女人走向成功的捷径居然远远胜过了十几年寒窗苦读那条路。

　　终于坐在椅子上，她的思绪开始胡思乱想了。眼前忽然又晃漾着田园余温的身影，仿佛又望见了那些烛光摇曳、身体篝火燃烧的场景。有用的便是合理的，曾经那一丝丝对录为和孩子的愧疚，在无厘头的骄傲和虚荣中渐渐烟消云散了。

　　正在思绪游离时，综合部一个小女孩过来了。

　　“沈总好！我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小茵。我负责综合部的内勤等工作，以后您有什么需求都告诉我，我会竭诚为您服务的。”小茵的台词像背诵，听起来她有点紧张，不时结巴卡壳了。

　　“嗯，知道了。”沈媚突然抬起眼望着眼前的小女孩。

　　“这，这是给您的资料。”小女孩看着沈媚冷冷的目光，她的手哆嗦着，把一叠创客空间资料和门卡放在了沈媚台子上。

　　沈媚没吭声。她知道，沉默有着意味深长的力量，要征服自己的手下，就需要用延宕的沉默。

　　“那，那我先走了，您有什么事情再吩咐。”小茵说着，急忙退着步往门口走。

　　“小茵啊，你坐下，帮我介绍介绍创业园的情况吧。”沈媚的声音忽然柔和而缓慢了。

　　小茵马上像听了军令号一般停住脚，又毕恭毕敬走到了沈媚的跟前。

　　“你和我说说创业园的人员构成和机构构成吧。”沈媚说。在老家工作时，她在歌舞厅除了偶尔会上台唱歌外，主要是负责日常运营的工作。

　　“好的，沈总。”女孩声音还是有点颤微微，不敢坐沈媚拉过来的椅子。她一直生硬地站在沈媚座位前。

　　“沃克创业园是弗朗科技园下属的创业园，主要是为服务科技型中小企业创新创业而设立的机构。沃克创业园的日常工作分为政策扶植、政策对接和政策培训几个板块，你打开沃克创业园的网站，都可以看得到介绍。”小茵熟练地介绍说。

　　“那我们部门的工作主要是什么？”沈媚的声音开始平静柔和了起来。望着眼前扎着马尾巴、老实朴素的小茵，她有了安全感。

　　“我们部门的工作主要是去市里各个委办局争取政策，然后做好政策落地和推广的工作。”小茵终于敢抬起头看看她，怯生生地说。

　　“慢慢说，慢慢说。”沈媚看出了小茵的紧张和老实，于是朝她嫣然一笑说。

　　“嗯，嗯。”小茵认真地点着头。

　　“还有呢？”沈媚问。

　　“我们创业园分为创客森林、莘莘玉树和参天大树三个空间。创客森林一听就知道，是众多的小树苗、蘑菇都初生的地方；等到小树苗中有初具雏形的，便搬迁到莘莘玉树空间，进行阳光雨露的呵护；再等到这些玉树变成参天大树了，就移居到参天大树空间，去别的区域舒展枝桠了。”小茵舒展了眉头，详细解说了。

　　“你说得很好啊，我都明白了。”沈媚赞许地点点头。

　　“其实，创客森林就是创业苗圃，是需要重点关注的苗子。莘莘玉树是孵化器是里已经有了主业方向的企业，可以着手培育壮大了。通过孵化器培育一段时间，就可以毕业离开创业园的园区了。而参天大树就是加速器，是精心遴选的优质小企业，帮助他们朝科技小巨人、独角兽的方向去努力。”小茵又加以解释说。

　　“工作很熟悉啊，不错不错。”沈媚又是莞尔一笑说。

　　小茵也终于笑了。

　　“沈总，您看还有什么事，要不我先出去了。”小茵说。

　　“你通知一下大家，下午一起开个会，说说各自手上的工作。”沈媚说。在排兵布阵之前，她需要全方位地了解这里的工作。

　　“好的。”小茵出去了。

　　“感觉很好吧？”中午时分，田园微信过来了。

　　“感觉很不错，你是我的大恩人，让我凤凰涅槃，麻雀变孔雀了。”沈媚很是会甜言蜜语。她知道，男人都喜欢被恭维被感恩，让他们感觉有恩惠于自己，他便很有英雄感、安全感和成就感。再加上暧昧的打情骂俏，那便会有着一辈子说不清道不明的瓜葛和根基了。

　　“哈哈。”田园果然很受用。

　　“吃水不忘挖井人，以后你让我干啥就干啥。”沈媚说。她心里希望那些瓜葛如蛛丝一般，把这个男人五花大绑，成为她一辈子的猎物。她喜欢田园那种世俗气，那种野性和幽默。那些野性和幽默会激发女人生命的热力。活在录为沉默冷淡的空间里，她无数次渴望着生命浓墨重彩的出离，无论用怎样戏剧化的方式。

　　田园没回信了。沈媚摊开双手拥抱着自己紫红的椅子，忍不住亲吻起来了。她想起了进门时的那只绚烂骄傲的孔雀。哪怕自己曾经只是一只无名的麻雀或者鸡，只要她有骄傲的姿态，有飞上蓝天的理想和羽翼，她就可以率性涂抹着自己，让麻雀的羽毛瞬间如霓虹般焕彩。

　　她就是要做那只孔雀。她要做一只彩色的母鸡，骄傲地站在这个城市的红毯上，用顽强坚韧的羽翼护卫着她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