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戴高乐机场

　　巴黎的地铁站总是轰隆隆地响着，弹奏着工业时代的节奏。黝黑的水门汀地面。楼梯上随时可见破损的痕迹，黑色污渍演绎着时光的流逝。各色人种零零散散的，随意等候在站台。几天突如其来的暴雨后，大家看上去都有点落魄和憔悴。

　　姝姝想起吉普赛人的传说，于是很是警惕地望着眼前包裹着头巾、扎了十几条麻花辫的女孩。女孩皮肤黝黑而润泽，姝姝忍不住被她吸引住，悄然多看了好几眼。不一会，人似乎越来越多了。前几天始料未及的暴雨，让许多原本准备匆匆踏上归途的人们都滞留在这座典雅的城市里。姝姝比原先预计的多呆了两天。她去巴黎歌剧院看了场演出，坐在卢浮宫地上涂鸦了好几张素描。

　　车来了。姝姝背着粉色的双肩包，毫不犹豫上了车。她看了看红色皮带的手表，四点半，时间还足够。飞往希思罗机场的航班八点半。她拉着陈旧车厢里的吊环，眼睛意识流一般浮游在不断上车、下车的陌生人脸上。空气似乎有点粘，这是巴黎地铁里寻常的特征。

　　地铁一站站停靠着，姝姝漫不经心地翻手机。出发前，她查了一下戴高乐机场的位置，只要乘坐地铁RER-B就能直接抵机场。也不知地铁开了多少站，终于停下了，扎着十几条麻花辫的女孩也提着行李下车了。姝姝跟随着人群，朝着戴高乐机场的方向走。

　　世界上的每一个机场都是那样的熙攘。退税、盖章、寄信封的人们上上下下奔波着。姝姝再一次看了看手表，五点半，法航飞机柜台好像值机了。她和往常一个人穿梭欧洲时一样，静静地等候着，托运的队伍蠕虫般移动。终于，轮到自己了，她微笑着递过暗红色的护照，把箱子搬上了行李传送带。

　　“No, No!”窗口里系着彩条丝巾的工作人员摇摇头，用带着法国口音的英文告诉她，错了，错了。

　　“怎么错了？为什么错了？”姝姝有点紧张了。

　　“你的票是奥利机场，不是戴高乐机场。你是在廉价航空网站上买的，对吧？”一位会说中文的工作人员过来了，很是热情解说着。

　　姝姝点点头，自己是从廉航网站上买的票，从巴黎回伦敦票价只有七十人民币。

　　“你来不及了，需要重新买票，廉价航空的机票一般都不能改签。”工作人员说。

　　姝姝惊呆了。工作人员朝她摇摇头、耸耸肩微笑，她也只好无可奈何摇摇头，傻笑着离开了人头攒动的窗口。

　　四处张望着，终于在角落处找到了个椅子。她漫无目的坐在椅子上，有点担忧和焦虑。环游了几十个国家，她从没像这一次这样掉链子。万一买不到当天的机票，她的申根签证就过期了，算是非法滞留的黑人了。然而这一回却就是这样的折腾，她查看了手机网里的机票，几个航空网当晚的机票都一售而空了。她心里升腾起身在异国他乡的未知和无助，不知如何是好了。

　　在手机上飞快地搜索着，她查看着签证过期该怎么办。网友们一个个都措辞很严厉，说是非法滞留要罚款，还会影响下一次的签证，很多人以后就别想再来法国了。网上留言感觉很是危言耸听。突如其来的情况让一向来沉静淡定的姝姝有点茫然了。她拉着银色的拉杆箱，背着方格子背包，一阵风一般往移民局的方向赶。

　　移民局里挤满了人。都是同样的原因，各色人种对着移民官员倾诉着，说前几天的暴雨许多航班延误了，滞留了世界各地的人们。许多亚洲人面孔朝姝姝友好地微笑点头着，阿拉伯的女子如蒙娜丽莎般宁静地定格在一旁，印度锡克教教徒们则盘着鲜红或深绿的头巾，用口音很是浓郁的英文和自己的同胞交流。

　　“你需要什么帮助吗？”眼前面庞微胖、头发秃顶的移民官对东方的女孩好像有着发自灵魂深处的柔情。

　　“前几天因为暴雨，我多停留了两天。”姝姝也诉说着相同的困惑，她还是有点担心了。

　　“然后，然后，我今天准备回伦敦，买的是奥利机场的飞机票，结果，结果我来了戴高乐机场。”姝姝结结巴巴说。

　　“哦，戴高乐机场可真是一个充满偶遇和传说的地方。你停留在这里，也许此时此刻就是注定的，会发生神奇的故事。”眼前有着饱满面庞的移民官很是幽默和温情，他仿佛喃喃细说着姝姝人生的偈语。

　　“充满偶遇和传说？”姝姝很是好奇地问，神情一下子轻松许多了。

　　“是啊，这里流传着许多动人的故事，美好善良就一定会遇到神奇的天使。对了，你需要什么帮助吗？”让人很有安全感的移民官望着她的眼，说着诗意温暖的句子。

　　“我，我需要顺利地回伦敦。”姝姝不好意思地笑了，眼睛里星光闪烁着。

　　“哦，没问题。”大叔般的移民官说着，递给她一叠表格，然后很是耐心地指导着她填写。姝姝低着头，按照他说的，一笔一画很是专心地填满了格子。

　　移民大叔仔细看了看，然后晃晃脑袋说：“ok！没问题啦！”接着，一个紫色的大印章敲在了姝姝的暗红护照上。那一瞬，姝姝很想在众目睽睽下拥抱着大叔，给他来一个法国常见的贴面脸。然而她没有，只是默默感恩着。

　　“你，好美，你有美好的笑容和优雅的举止。”姝姝临走前，移民局的大叔一字一顿朝她大声赞美着。

　　姝姝满怀感激地回眸一笑了，离开了移民局的透明玻璃房。沿着长长的扶梯回一楼，时钟已经指向八点整。姝姝有点疲倦地仰望着星空和夜色，她想起关于巴黎抢劫和枪击的传说，打消了重回市区找酒店的打算。

　　无所事事地在机场里晃悠，姝姝不停地吃马卡龙喝咖啡，喝红茶吃甜点。她想就这样消耗到时光，慢慢地就在机场里蜷缩一夜了。然而倦意浮上了眼皮，她的眼睛就像有胶水在粘合。她努力睁大眼，抗拒着瞌睡。就在这时，她发现了熟悉的希尔顿酒店的标志。酒店的大门居然就和机场出口紧挨着！她心头一阵的狂喜，飞快地拉着行李朝酒店前台走去。一进入舒适的房间，抱着松软的鸭绒大枕头，她就沉沉地睡着了。

　　第二天清晨，姝姝焕然一新地去酒店用简餐。肚子填满后，她再一次拖着行李来到机场大厅里。托运行李、领登机牌、安检、过移民局窗口，所有的程序都再一次来过。她微笑礼让着后面带着三个娃的印度人，差点把自己的围巾和外套遗忘在安检篮筐里。

　　终于登机了，姝姝特意向工作人员要了个靠窗的座位，她想从空中一路俯瞰着从法兰西到英格兰版图上的蓝天、大海和田野。机舱外飞机引擎轰鸣着，机舱内却静谧丝毫声响都没有。飞机前舱偶尔传来微弱的咳嗽声，一声声都清晰可听见。姝姝用手机朝窗外拍了个照片，随手发在微信里。然后她戴着耳机，听着手机里Taylor Swift的歌曲。

　　然而这时候，一个又高又瘦的身影急匆匆地冲进来，朝着姝姝坐着的方向。男生飘荡着清新的气息，他一边把耳机挂在脖子上，一边朝经过的人们反复说着“Excuse me”。姝姝忍不住抬头张望了一眼，她惊呆了，这个人的声音和背影竟是如此的熟悉。

　　原来是彼得！！缘分和灵犀仿佛天注定，一生将遇见谁，在哪里会与怎样的人和事纠葛，仿佛都是前生注定的。神灵仿佛早就画了一个圆，标注了路径，让不知情的人们兴致勃勃朝着人生未知的下一站进发。

　　彼得径直朝姝姝走过来，就坐在了她身边！他的肩膀紧紧地靠着她肩膀。姝姝的身体很是紧张和兴奋，她努力地朝机舱内壁移动着，给彼得留出更多的空间。彼得似乎也很紧张，他努力朝过道移动着，尽量让姝姝坐得宽松点。两个人都紧张着，在心里含着笑。好几次飞机摇晃着，两个人的肩膀交错着。彼得仿佛有靠近和保护的冲动，想用有力的臂膀支撑着姝姝娇弱的肩头。然而儒雅和修养让他很羞涩，他努力克制着自己，肩膀始终硬硬地直挺着，生怕触碰到姝姝，惊吓了姝姝，让她产生疑问和反感。

　　姝姝感知了彼得的紧张。她也很紧张，心脏几乎扑朔欲出了。戴高乐机场总是流传着美好的传奇和偶遇。她想起了笑容可掬的移民大叔的那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