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冬天,在东瓯人眼里似乎稍纵即逝。正月一过,阳光只短短照耀了两天,东瓯城内外便东风送暖、燕子衔泥了。
东瓯的冬春难得下雪,即便好不容易盼来雪花,也只在西北的楠枫江山区积得住雪,而东瓯城里是极难看到大雪覆盖万物的景色的,因此,东瓯有一个别称就叫做“温暖之洲”。
此刻,在暖阳下行路匆匆的关山月的心情并不阳光。因为她实在不能理解夏商周对她的态度。父母让她做人生如此重大的抉择,阿东哥给了她最大的鼓励。她知道 ,陈启东对她的感情真挚而炽热,而在他阳光俊朗的外形下,又是那么优秀、那么体贴、还那么果决。但是,从小到大,在关山月的心中,阿东哥就是阿东哥,是哥哥,哥哥就是最亲的人,但不应该是心爱的爱人。也许是因为关山月相貌出众,父母从小就在这方面有意识地管教严格,如果男女情感有花期,那么关山月就是那一朵晚开的花,她的情窦开得特别晚。在夏商周之前,她从来没有对男子动过情思。如果不是在落霞湖畔,夏商周自作主张甚至骄蛮地“缴获”了她的初吻,也许,关山月的初恋情人就会是青梅竹马的陈启东。可是,在关山月的心目中,关于恋爱的一切美好和珍贵,都应该和将来托付终身的那一个人紧紧相连。她觉得自己的初吻给了让她仰慕甚至痴迷的翩翩才子夏商周,那是多么幸福而又幸运的事情!但是,她没有想到的是,这么长的时间里,夏商周对她的感情反反复复、起起落落,一会儿让她觉得对方狂热地爱恋着她,一会儿又让她觉得自己在对方心中根本轻如鸿毛!但是,关山月弄不明白自己为何深陷这段不明不了的感情中不可自拔,也许是夏商周的风流倜傥、也许是夏商周卓绝的才华,但很大原因是关山月自己本身是个好奇心极强的人,夏商周越是这样阴晴不定,关山月越是要坚持在这段感情中,一定要搞清楚这到底是为什么。这里面或许还有她好强的一面:好吧,陪你玩,好好玩!
对于夏商周,关山月觉得自己绝不可能像张爱玲在给胡兰成的照片后面写上“低到尘埃、开出花来”,从来没有恋爱经验的她对恋爱中特有的卑微和欢喜不能拿捏准确,但是今天,她还是去找夏商周了,因为她觉得自己站在人生的十字路口,何去何从,恋人的意见是不能缺席的,这与卑微无关!可是,她还是被夏商周强烈的反应给惊到了。
“怎么可——能!”听完关山月的叙述,夏商周将“可能”二字的音调拔得很高,又拉得很长,“一个堂堂大学老师,辞职不干,去开饭店?端盘子?抹桌子?给客人低头哈腰?你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小仙女就这样跌落红尘在厨房烟熏火燎?”
关山月一脸不解甚至惊愕地看着夏商周在她面前慷慨陈词,动作很夸张。夏商周从关山月的文化教育、职场前景、人生规划等等方面做了一个全面的学术性的科学综述,最后的结论是:不行,你不能辞职下海从商,特别是去开饭店!
就像一个安静的听众听完了一场激情的演讲后,关山月问夏商周:“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些?”就像一百度的沸水忽然下降了50度,夏商周一下子闭嘴不说了。此刻,关山月多么希望他能继续激情彭拜地握住她的手,对她说:“所有一切,都是因为我爱你,我在乎你!”
如果这样,她会考虑他的意见,会回去和父母商量,自己继续留在学校,如夏商周希望的那样,当一个本分的老师,教书育人,将来做个贤妻良母、相夫教子。父母如果问为什么,那么她一定会说:“因为真心相爱!”可是,最后的关山月还是失望了,夏商周在沉默半天之后,只说了一句话:“这是老师对一个学生的忠告!”
初春的阳光很好,关山月觉得心底发冷。在瓯江路上的江心码头,关山月停下了脚步,望着江对面江心孤屿上的两座千年古塔,关山月心想:在千年历史里,双塔能留存至今,何等难得!与双塔相比,人生草木春秋、须臾而过,难得留下什么,为何要按部就班,不敢变化呢?何不换一种生活方式,出去闯一闯?
想明白了,阳光就照进了心里,瞬间亮堂!
关山月调返脚步,回头就往老城区九仙桥走去。母亲徐逸锦去西部之前再三吩咐过,做酒楼,第一个要请出山的人就是端木鸿爷爷!
东瓯老城当年水网密布,堪称东方威尼斯。岁月流逝,沧海桑田,城中偏西那条叫“新河”的河道早已经被填埋,变成一条宽阔的大马路,在这条如今叫“新河街”的大马路的西面,东西走向的大小巷弄总共有72条,这71条小巷都互相贯通,惟独书堂巷东首有一条只进不出、没有名称的“死巷”,因此东瓯城里人说新河街有71条半巷弄。
在七十一条半小巷中,大部分“有名有姓”:有以庙宇为名的,叫“天妃宫巷”、有以家宅为名的,叫“周宅巷”、有带天地五行字眼的,叫“木杓巷”、还有以街道店名为名的,如“珠冠巷”,当年这里曾经有一家卖珠冠的店……这里聚集了东瓯老城最具代表性的人间烟火,端木鸿爷爷的独门独院就住在这七十一条半巷弄外的九字桥头。
“九字桥”交错于与当年的“新河”上,因为桥以石构,桥如九字、造型奇特,这71条半巷子里的人们过桥既可通四方,因此叫“九字桥”。“九字桥”头上,有一座“九仙楼”,“九仙楼”旁就是端木家的独门庭院。“九仙楼”早年原本是端木家的产业,但是家道中落,便卖给了另一户殷实之家。那一家也不会经营酒楼,没有多久,“九仙楼”便淹没在历史的长河里,成了那户人家的一个仓库。徐逸锦出国后,去栎村山涧的“溪心羊鲜馆”找端木鸿,跟他商量:木念初跟她去法国,端木鸿手边没有了最得力的帮手,是否请他回东瓯城里的老屋去,她出资将隔壁的“九仙楼”盘回来,交给端木鸿,让端木鸿先打理清爽,要朝一日阿念回来后, 和他一起再重开“九仙楼”。端木鸿欣然同意,因此,徐逸锦母女远渡重洋后,端木鸿也回到了东瓯城里“九字桥”头的老宅里。等徐逸锦回国时,老人家已经将“九仙楼”翻新、收拾得干干净净、有条有理。但是,他和徐逸锦都没有想到的是,即将走进“九仙楼”百年烟火气里的人,不是对厨艺痴迷的姐姐木念初, 而是诗书满腹的妹妹关山月!
两个月后,“九字桥头”那座有百年历史的“九仙楼”在一阵热闹的鞭炮声中重新开张了!消息如长了翅膀一样,从九字桥头飞进了“七十一条半”巷弄,再飞进了仅一街之隔的“阿铭酒楼”。阿铭听了只是一笑:“老店新开?好呀,东瓯人又可以吃吃当年的老味道了,也多了个下酒馆的地方!”话音刚落,被丈母娘“关大局长”啐了一口:“就你菩萨心肠,不怕人家抢你饭碗?”
如今已是“阿铭酒店”的真正大当家关雪桐说得没有错,没有多久,东瓯城内第一场可以载入“东瓯餐饮史”的婚宴酒席,就在“阿铭酒楼”和“九仙楼”之间展开了激烈的角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