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是自古地理位置偏于南蛮一隅,交通极为不便,千百年来,东瓯城乡百姓的饮食习惯也自成一体,很少受到外地餐饮习惯的浸润和侵蚀。
东瓯三面环山、一面靠海,食材丰富,东瓯人的饮食喜淡不嗜辣,除了餐馆酒店的大厨师会将食材稍加“修饰”改变外,东瓯城乡的主妇们最拿手的家常菜就是将食物以“水汆”、“清蒸”等最原始的手法,彰显了东瓯人餐桌的鲜与真。但也许是太过清淡,为了弥补和满足对品尝食物更加丰富的层次感,东瓯人发明了一个独特的餐桌“配角”——“酱油醋”。
外地的餐馆,除非是食客提出要求后,才会提供酱油或者醋,但这一碟酱油或者一碟醋是单独分开提供的。而东瓯人却是将酱油和醋按合适的比例调配好,讲究的还滴入几滴香油、再调上一小勺白砂糖,然后将这些精心调配好的“酱油醋”统统倒进一个专用的带嘴的“小茶壶”里,放在餐桌上供食客自取。如果到了哪一家餐馆、酒店,餐桌上没有这么一把专用小壶,餐厅必然会听到很响的呼叫声:“服务员,‘酱油醋’!”如果在外地,只要听到餐厅里有人用口音很浓的“瓯普话”来叫唤:“服务yuang(员)(东瓯人前后鼻音部分、不发翘舌音),jian(酱)油醋!”那一定是东瓯人无疑。
此刻,年过半百的关雪桐正在东瓯城五马街拐角的一家还算气派的酒店大厅里,为那铺着红色桌布的餐桌正专心致志地调配“酱油醋”。因为眼睛老花了,调好的“酱油醋”老是对不准那个小壶的壶口而能顺利进入壶身,常常将桌布弄脏,这让她挺懊恼。当她今天第三次将“酱油醋”撒到餐桌上的时候,她“啪”地一声将那盛放酱油醋的小壶放在了餐桌上,起身走进厨房,对正在灶台上当炉的亲家抱怨:“叫个服务员手脚这么笨,到个“酱油醋”还要我亲自动手!”
东瓯人将在炉头炒菜的工作叫“拤菜”,正炒拤菜“拤”得满头大汗的亲家公摸了一把汗,头也不抬,没好气地说:“关局长,服务员也是人,像你这么使唤人,能留下来的算是很好了,你再这么黑声黑气来“黑人”,(东瓯人将对人不客气说话的语气叫做‘黑人’)”服务员不跑光才怪,到时候要你关大局长自己亲自当服务员了!”
关雪桐已经退休,但是,跟着在东瓯市当领导的叶繁晟来到东瓯城里生活后,她更愿意让别人还是叫她“关局长”。她说,只有那样叫,才让别人知道自己不只是叶书记的夫人,而是有名有姓有职位的干部,这样别人就不会觉得自己是靠老公生活的,这才是做妇女干部的表率,是妇女独立自主的标志。
关雪桐把这种理念和作风也带到了亲家的饭店里。饭店里除了老板阿生老司,平日里其他人都不敢接关雪桐的话,几个服务员小妹一见她就躲,怕哪天被她拉住,就要被好好上一堂政治理论课。
“阿生老司”是东瓯城里有名的“烧鹅老司头”。东瓯人特别尊师重教,以前称呼学堂教师,不管男女皆尊称为“先生”,新时代改称“先生”为“老师”。很多地方将有技术的手艺人也称作为“老师”,但是,东瓯人却要将这读书教书的“老师”和做手艺的“老师”分开来,因为“师”和“司”在东瓯话里发音是一样的,因此干脆称呼做手艺的师父为‘老司’,手艺别出色的带了好多徒弟的叫“老司头”。
阿生老司头从小家境贫寒,跟人学“拤菜”(专做酒席的厨师),后来娶了个菜市场里卖鹅的姑娘当老婆,就独立门户,自己和老婆开了个烧鹅店,专营烧鹅,“阿生老司”家的烧鹅,味道好、价格公道,很受欢迎,再加上老板娘长得漂亮、脾气又圆通,自然这生意做得芝麻开花节节高。阿生老司有一个儿子,像他老婆一样长得很好看,性格又斯文,熟人们都打趣说阿生“生错”了,这么好看,应该生的是女儿,就可以成“烧鹅西施”了,可惜是个小子!
阿生老司的儿子叫阿铭,虽然生得好看,但是读书却不是块料,初中毕业后,说自己不想再读了,在外面晃荡了几年,阿生嫂舍不得独生儿子在外面吃苦,就将他叫回来到店里卖烧鹅。从此,一家三口分工负责、各司其职:阿生嫂负责进货,阿生在后面厨房做烧鹅,阿铭替代妈妈站店面。而阿铭一站店面,这生意非但没有因为新手上路而清淡,倒反更加火爆,因为来阿生家买烧鹅的小媳妇大姑娘更多了,很多人开玩笑说“阿生老司家最值钱的是阿铭那张脸。”
关雪桐做梦也没有想到自己会和买烧鹅的“阿生老司头”一家成了亲家!自己那个嫁不出去的老姑娘叶欣欣居然在一次去阿生家卖烧鹅,就像电流穿过身体,当场被眼前这个“喜面人相”的阿铭击中:洁白的皮肤、精致的脸面、高高的个子、柔和的脾气,一见人就开口笑,还露出一口好看的牙齿!天啊,叶欣欣觉得自己都无法呼吸了!
后面发生在叶欣欣和烧鹅阿铭之间的情感故事,当然毫无悬念地注定不会平凡。
首先跳起来的是关雪桐,她对女儿大吼道:“这是怎么可能结成的姻缘!堂堂市委领导干部的女儿,嫁给一个卖烧鹅的?别的都不说,只说将来你让我和买烧鹅的亲家讲什么?讲鸭子和大头鹅吗?”一向宠溺女儿的叶繁晟虽然不表态,但是,这一次,他也没有投赞成票,每次女儿和老婆在家为此事快要“火拼”的时候,他干脆逃离战场。
而阿生老司那里,也是不得消停。先是年轻美貌的阿铭被人高马大的叶欣欣的火炮似的“爱的攻势”给吓到了,吓得他好长时间不敢到店面卖烧鹅,被阿生嫂骂得狗血喷头:“一个大男人还怕老娘儿们!赶紧给我滚回店里卖鹅,人家追是她的事,赚钱可是咱家的生计!”
到最后,至于这场跌宕起伏的情事中,俊美的阿铭是如何被官家小姐叶欣欣“拿下”的,坊间有很多版本:有的说是叶大小姐的气场八丈罩住了阿铭,有的说是阿铭的妈阿生嫂帮叶欣欣助攻,但反正最后“奉子成婚”是事实了。当关雪桐气急败坏地发现女儿怀孕后,二话不说就拿出拼命的架势逼叶欣欣去医院做掉孩子,但是医生毫不留情地跟她说叶欣欣已经是高龄怀孕,而且以她这种体质和极不规律的例假,能怀孕已经是上天的眷顾,如果这次不要这个孩子,那么接下来怀孕的几率极低。医生问她们母女俩要不要冒险,叶欣欣当场就炸了,对关雪桐说:“你真的想我断子绝孙啊?你这辈子不想当外婆,我可是想要当妈的,你要这孩子的命,那就是要我的命!”
如此这般,纵然万般不情愿,关雪桐也只好乖乖把叶欣欣嫁出去,但是嫁女儿之前,她提了一个无比严苛的要求:让亲家关掉又小又破旧的烧鹅店,在热闹的街区开家体面的餐馆,餐馆董事长在工商直接登记给阿铭,这样好歹女儿也嫁给了酒楼的老板而不是一个“烧鹅佬”。
阿生嫂同意了,当然也等于阿生老司同意了。叶欣欣嫁到阿铭家后不久,生了个女儿。那小人儿长得像爸,小模样很俊俏,已经退休了的关雪桐可喜欢了,一开始天天上女儿家看小外孙女,但是时间一久,发现孩子亲家母嫌她弄孩子毛手毛脚的,可关雪桐不甘心自己有大把的时间却没有去处,干脆,和亲家母换了个位置,她直接插手到亲家新开的餐馆里管起大小事务来了。大到店面、招工、财务,小到餐桌上的“酱油醋”,这惹得阿生老司头很不高兴,但是又不能轻易惹“关局长”生气,只好每天将后厨灶台的锅碗瓢盆敲得叮当响。
当然,凭着阿生老司头早年“拤菜”的老底子,新开在五马街拐角的“阿铭酒楼”还是有很多街坊邻居捧场的,何况他们家的招牌菜还是“阿生烧鹅”,因此,这酒楼的生意也是蒸蒸日上,但是关雪桐想不到,哪怕是一辈子的“假想敌”,和徐逸锦真叫“不是冤家不聚头”,这回,成“真敌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