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中天这几天非常忙,因为不断有人来单位报告大桥镇忽然冒出了很多塑料编织的地下工场。
今天,他刚进办公室坐下来给自己泡了一杯茶,报纸才翻开还没来得及看,下面一个股长急匆匆地来报告:“主任,刚县委来电话,说明天市里领导要来检查工作。镇里领导说让我们先去看看大桥桥头的那些小摊贩是否又出来捣乱了。”
关中天听了一收报纸,跟着股长就往菰江大桥的桥头走去。
菰江大桥镇虽是嘉宁县西大门的重镇,但可能是因为那座大桥紧接瓯江的水运码头,从码头出发走水路,南可达东瓯城;西可上青田、丽水、缙云;往东,则可从乐清湾直接出海,因此,自古以来,大桥镇的贸易中心就直接设立在这座大桥上,特别是两端较为宽阔的桥头,自然而然形成了贸易集散地。
当关中天还没到菰江大桥的桥头,前面已经乱哄哄一片,只见好多摊贩拎着自己装满小商品的篮子东奔西窜,一时间,鸡儿飞,狗儿跳、人儿跑、篮儿掉……
关中天加快脚步赶到桥头,只见县里的领导早已在现场,插着腰,指着镇领导气呼呼地说:“就你们大桥镇,三令五申了,到现在还明摆着这么多 ‘资本主义的摊儿’,农民应该守本分,应该规规矩矩在田里劳动生产,要‘农业学大寨’,要大力搞‘土地联产承包责任制’,怎么投机倒把搞资本主义那一套!这一套必须严肃整改!”
看到县里领导那盛气凌人的样子,关中天心里不太舒服。他在旁边不吭声,默默等领导训完话,人都散了,才往镇里去。但是,到了镇里菜市场的门口,他发现刚才从大桥桥头被驱散的那些小商品的“篮子”已经集聚在这里,而且生意比刚才在大桥头还红火。
在人群中,最火的摊子上,一个半大的小伙子站在一块小板凳上吆喝着:“玻璃丝金鱼玻璃丝虾,美得好像一枝花!快来买快来买,可以当做钥匙扣,轻轻巧巧不离手!”
关中天一听,心想:“哟,还押韵!”挤进去看了看,发现这小伙子个子瘦小,身手灵活,目光精明,一边吆喝,一边麻利地拿货找钱。他摊子上的货篮子里,除了塑料彩丝线编织的钥匙虾扣外,还有五彩斑斓的金鱼钥匙扣、蝴蝶钥匙扣、小鸟钥匙扣,总之,比别人篮子里的货要多、要好。不一会,他的篮子就快见底了。忽然,人群里挤进了陈轻舟支书的爱人,将一大包的补货交给了眼前那个小伙子,一边摸着脸上的汗,一边说:“还要补多少,姐妹们正加紧干呢!”
猛一抬头,看见了关中天,“支书嬷”有点不好意思,放下东西,转身就走了。关中天紧追了一阵子,才把“支书嬷”追上。
“支书嬷”见关中天态度和蔼,又是徐老师的大叔子,心里也就放下了戒备,跟关中天聊开了。
“关主任,您虽说是东边楠枫江的,但咱都是瓯江江脉的人,您应该清楚咱们大桥和你们霞枫一样,八山一水一分田,这点田地养不活人呢。我家老陈是个甩手掌柜,一心都在大队里、在公社里,他哪儿知道我当家的苦,上有老下有小,靠我一个人里里外外,年份好,风调雨顺的话,勉强能吃饱肚子,可一年下来手里没钱,遇到老人生个病、孩子上个学,手头紧得很。我家还算好的,现在我们栎村劳力差一点的家庭,还有吃不饱肚子的。你像那个邹庆芳,对对,就是那个家里有聋哑妈妈瞎眼奶奶的那个孩子,上半年被学校开除了,家里快过不下去了。幸亏这孩子机灵,他发现了一个赚钱的好东西,这孩子的脑子不是一般的好,他弄来的那些玻璃丝线编织的东西真是太好了。您知道我们大桥镇各村各户的媛子儿老客们都会‘挑花’,手都巧着呢,别说那些个玻璃丝的小虾小鱼一学就会,就是鸳鸯蝴蝶,杨梅石榴都难不倒我们。编织这玩意儿多好,把家务活料理完,几个姐妹坐下来,边聊天边劳作,一天就能轻松赚个7、8块钱,您要知道,我们村很多人一个月才赚个十来块钱,现在我们手快的,一个月能赚300多呢。”
“有这么多?”关中天也觉得奇怪。因为他一个月的工资才200多块钱。
“支书嬷”讲了一通之后,有点难为情地吩咐关中天说:“关领导,你不会报告县里吧?我们这不是投机倒把,我们这可是劳力兑伙食啊,全凭力气和手艺换点钱。”
关中天听了若有所思。他想点头,可是,又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点这个头。他决定再跟踪几天,看看那个精干的小伙子芳和“支书嬷”他们干的到底是不是正经活儿。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连续三天,菰江大桥都演绎着同样“猫抓老鼠”的游戏:邹庆芳他们摆出摊卖了没多久,镇里就有人来驱赶,一阵鸡飞狗跳之后,邹庆芳们立马转移到菜市场的门口,菜市场门口立马又被围了起来,买家不断,镇里接到信息后,又派人到菜市场驱赶。
不管在大桥桥头还是在菜市场门口,就是有很多人追着邹庆芳买他篮子里五颜六色的玻璃丝编织的小虾小金鱼。因为他们大多不是买来自己玩的,而是他们希望做二道贩子,从大桥镇这边买来,然后再贩卖到其他的乡镇。这些绚丽的小动物们出现在嘉宁以及周边其他县市区的城乡,给孩子们的童年带来了彩色的快乐、给姑娘小伙子们平添了青春一抹亮丽的色彩,当然最重要的是给这些抢着要货的小商贩们带来了不错的收入。
关中天终于搞清楚了邹庆芳以及他们那绚丽多彩的小玩意儿为何这么受欢迎了。几天之后,他打算去编织的现场看看。在“支书嬷”的引领下,关中天走了栎村的几个编织“小虾小金鱼”的聚集地,他看到的是一个个农村妇女“手绷牙咬”(咬住塑料丝来编织)、满头大汗干得热火朝天。他心头一震,脑子里闪出一个词:“勤劳致富”。两个星期之后,他又来到大桥头,关中天惊讶地发现,邹庆芳以及“支书嬷”的摊位里,除了最初的那几只亮晶晶的 “小虾”和“小金鱼”外,还新增了很多品种:有黄莺、蝴蝶,有青蛙、公鸡。除了小动物,甜蜜的“水果”也出现了:杨梅、石榴、牡丹、荔枝 ……这些用塑料丝编织的小东西栩栩如生、鲜艳夺目,人们依旧将他们的摊位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住,嚷嚷着要货。
忽然,前面摊位传来一阵骚动,很多摊贩端着自己的小货摊赶紧跑。后边动作慢一点的,将能收的收走,收不走的,赶紧先溜人。只见吵吵嚷嚷的人群里,几个干部带着派出所的人直奔邹庆芳的摊位,不由分说,就将邹庆芳扭住!邹庆芳一边挣扎一边叫道:“你们为什么捆我,我没偷、没盗,凭什么抓我!”
一干人由不得邹庆芳挣扎反抗,绑住了他就往镇派出所去,忽然,一个高高的身影挡在了他们的前面,断喝一声:“你们怎么随便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