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旷世烟火》正剧第10章 一根救命的“稻草”真的来了！

　　这是南方乡村少年邹庆芳人生的第一次出远门，但是他没有想到的是这第一趟远门，出得实在有点远。

　　那一天，他从大桥镇济安中学无奈地收起他自己手写的那张横幅，申请暗淡地收拾书包走出学校的大门，当他回头再一次看看大门上“济安中学”四个大字的时候，少年邹庆芳的眼睛里满含着倔强和不甘。

　　当他告别瞎眼的奶奶、聋哑的母亲、跛脚的叔叔以及三个妹妹后，他背起小小的行囊，来到自己平生最敬重的老师徐逸锦家，徐老师那一番鼓励、温暖又充满智慧的话语，就像是一笔丰厚的盘缠送入了他的怀中。最后，他紧紧攥住徐老师塞给他的一百元钱，深深向老师鞠了一个躬，头也不回地向前走。

　　那一次同行的除了小叔的师兄弟，还有新师傅的另一个徒弟。跨过菰江大桥的桥头，邹庆芳跟着他们先坐拖拉机到渡口，再乘舴艋舟扬帆向南，渡过瓯江。几乎用了一天的时间，才到了东瓯城里的株柏码头。那时，去上海的船票紧张，要几天几夜排队买船票。可是轮到邹庆芳的时候，票刚好卖完了。幸亏个子小，机灵的邹庆芳就躲在高大的师父身后在挤挤挨挨的人群中蒙混过关。到了上海转火车，在火车上见缝插针坐了一天一夜，又转了1天的汽车，一路颠簸最后才到了湖北的一个落脚点。

　　在湖北的这个小镇下车，时间已下午三点多钟了。师傅要邹庆芳在车站守看工具行李，自己和那个徒弟去“找生活”（找业务）。邹庆芳一个人在车站等到天黑，才见师傅回来，急着问：“找到‘生活’了吗？”师傅没好气地回答：“哪能一下车就找到‘生活’，没有这么好运气的。”

　　邹庆芳的肚子再一次咕噜噜响起，连师傅和师兄都听见了。师傅在东瓯城的东门大榕树下买的几斤全国流动粮票，这几天在旅途已用完了。本想到了湖北后再去买湖北省的流动粮票，但是师傅失算了，这个偏僻的小镇一下子找不到卖粮票的。没有粮票，买不到米饭、面包、面条，师徒只能继续饿肚子。师傅有点颓丧，邹庆芳说：“师傅，我去碰碰运气！”不一会儿，邹庆芳就带着师傅和师兄来到了一家不用粮票能买粗杂粮窝头的小店 ，师傅夸了他机灵，然后买了三个粗粮窝头，总算填了填肚子。

　　邹庆芳再一次环视了一下这三间平房的小车站：门窗都残缺漏风，水泥地也不平，里面有两张供旅客坐的旧靠椅，早就被两个乞丐占领了，他们师徒只能睡在地上。天气已转凉了，夜里越发冷，师傅吩咐徒弟们把厚衣服都穿上。师傅把两爿弹棉的磨盘翻开，找瓦片木柴来垫平，让邹庆芳躺下，邹庆芳一看，赶紧让一爿给了师傅，还忙去搬砖头给师傅做枕头。师兄把弹棉弓放在一旁，找了张旧报纸挨着他们就躺下。棉弓、磨盘、砖头、旧报纸，组合成了“床”。一觉醒来已天亮，邹庆芳觉得骨头疼得差点起不了身。

　　师傅带着师兄出去又跑了一圈，还是没有找到‘生活’，回到车站，见邹庆芳正和一个乞丐在争论。师傅一看就明白了，邹庆芳将工具行李放在一张椅子上，又坐着另一张。乞丐说自己已在这里住好几天了，这是他的地盘。邹庆芳据理力争：“是你的？是你家祖公爷的业？告诉你，这是公家的地方公家的椅，谁早就是谁的！你到别的地方去找！”乞丐要他不得，只好站在椅子边死缠白懒。

　　师傅看乞丐面黄肌瘦，又是残疾人，就对邹庆芳说：“让一把椅子给他吧。我就就睡在地上，不是还有个磨盘吗？”

　　在湖北和乞丐争了三个晚上的地盘后，师傅遇见了一个同乡，那个同乡说在这里没办法找到“生活”，而新疆伊犁有“大生活”，于是，两边的师父一合计，就汇成一支队伍，直接“开拔”新疆了。

　　邹庆芳记不得到底坐了几天几夜的火车，他们终于到了伊犁。

　　路上师徒互相说话调笑：一个说我们师傅徒弟像唐僧去西天取经；一个说，如果到新疆还找不到生活，我倒真的希望观世音菩萨收了我给哪个小神仙当坐骑。

　　伊犁的寒风刺骨，新组合的队伍租住在解放街六巷的大院里。师父一放下行囊，就出去寻“生活”了，这一回，他带上了邹庆芳。

　　一直到第二天，师父好邹庆芳才回来。大家正纳闷，师父却带来了好消息：伊犁棉麻公司正招募弹棉师傅，前来应招的足有50人，且是清一色是浙江东瓯人。公司出了奇招：谁弹的棉胎能撑起100斤重的石头且不 会受损变形，厂里的棉胎业务就给谁管。

　　师父花了足足20个小时，把柔韧的新疆棉弹得“烂熟”，横竖斜覆盖了四层棉纱，用大磨盘反复磨。机灵的邹庆芳给加粗的经纬纱线涂了浆糊，那纱线就变得很硬。最终，这条超级棉胎让师傅赢得“美差”。

　　此后，邹庆芳披星戴月地开始学习弹棉技艺，渐渐地他掌握了传统弹棉的14道工序。就这样，平日里，他把一簇簇“云团”卷紧，捧在插满182根铁钉的铲头前上下来回地摩擦、铲细，脸上沾满了灰尘与棉絮，一不留神就会被铁钉划破手。天冷了，一条条纱线割进指头里，再痛也只能忍着……

　　邹庆芳以为从此后，自己真正的“弹棉郎”生活即将开始这片广袤的土地上，但是想不到一封家书催得他不得不放下 “手艺”：家里跛脚的小叔因为腿脚不便有一次走山岭摔下山崖去世了，奶奶伤心欲绝，也病倒在床，这个家眼看就要倒了，母亲急信让邹庆芳回家。

　　别无选择，邹庆芳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祖母、母亲和三个妹妹活生生饿死在家中，他背起少得可怜的行囊，又不知道坐了几天几夜的火车、汽车，一路颠簸，匆匆奔回大桥镇那个风雨飘零的家。

　　回到家的邹庆芳有一种沉沦在即的感觉，他在生活的狂涛恶浪中挣扎着……他多么渴望能抓到一根稻草，救一救他的家！

　　天无绝人之路，一根救命的“稻草”真的来了！

　　一天，一个货郎摇着拨浪鼓来到邹庆芳的家门口。对小商品极为敏感的邹庆芳仔仔细细地观察起货郎担里的那些小商品来。忽然，他的眼前一亮：一只虾！一只塑料编织虾！金黄的虾身、草绿的虾须、乌黑的眼珠、殷红的大钳，真是栩栩如生啊！而那只虾的下面，就是一个银光闪闪的钥匙圆环扣！

　　邹庆芳忽然脑中灵光一现：生产这只小虾！

　　多年后邹庆芳连自己也觉得有点吃惊，当年他怎么就想到了这种投入成本低、易学易懂易流通的小商品呢，这对于人多地少、劳动力过剩的大桥镇就是最合适不过的“点金石”！

　　国外有位政治家曾经讲过：一个人非凡的才能在于他是否能抓住迎面而来的机会。此刻，这个穷山沟里的穷小子就紧紧抓住了这个扑面而来的“塑料虾”机会，他花了一毛钱，买下了这只绚丽夺目的“塑料虾”。

　　那一刻，年轻的邹庆芳没有想到，就是这“一毛钱”，对于大桥镇和各乡村百姓来说，恰恰是一个千载难逢的伟大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