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是爸爸告诉关山月这里是故乡嘉宁县的县府大院,她以为爸爸一定将她错误地带进了一个桔子园。等到她在满园的桔子树丛中发现了几幢青砖灰瓦有走马廊的楼房时,才相信这里真的是爸爸工作的地方。而这些楼房里,她最喜欢的是爸爸办公室的那一幢,因为有一圈旧旧的红色走马廊,走在那木制的走马廊上,脚下“咯吱咯吱”地响,特别好玩。
8岁的关山月第一次跟着父亲来到县府大院,父亲就将她扔在办公室里,自己开会去了。关山月一个人在爸爸的办公室里实在无聊,就下楼细数了院子里的桔子树。她发现自己根本数不清,但她惊喜地发现,嘉宁县府大院其实除了满园的桔子树,还有其他很漂亮的花木,比如高大的夹竹桃、低矮的冬青,特别让她惊喜的是,还有一个长长的大大的大池塘,池塘边上种了很多柳树和变色木芙蓉。这里已经足够成为关山月的乐园了,以至于她在往后和父亲两个人在这县府大院宿舍生活的日子里,不觉得孤单,哪怕爸爸天天开会、常常下乡。
关中瑜知道自己一个人带着小女儿在机关宿舍生活,肯定会有许多困难,但是不管徐逸锦说什么,他都坚持要将女儿带在身边。他给徐逸锦唯一的理由是:要给宝贝月月以力所能及的最好的教育。
对于回到嘉宁的第一个除夕是在菰江栎村度过这件事,关中瑜总觉得不太对劲,因为他想不出这与老家楠枫江遥遥相对西边小村与自己有多大关系。但是,为了阿空的高考,他没有强求徐逸锦跟他回楠枫霞枫过年。除夕深夜,两个人在栎村的田间看星星,徐逸锦打算留在栎村当代课老师,关中瑜第一次有不愉快的感觉,他多么渴望在县城和徐逸锦一起开始双宿双飞的新生活,但是,看到徐逸锦对新职业的热切和神往,他只能强忍自己的意愿而随她的意。而到了这个暑假,他想不到自己平生第一次和徐逸锦生气,是因为小月月的上学问题。
身为县机关干部的关中瑜早已为自己已到学龄的女儿做好了在县城实验小学上学的各种准备,但是,当他兴匆匆回到栎村打算接女儿的时候,却遭到徐逸锦的反对:“在村里小学上学不是一样吗?孩子开心就可以了,再说,你一个大男人,工作又这么忙,日常怎么照顾孩子呢?”
关中瑜趁机说:“所以啊,你就辞了学校的职,举家跟我回县城呀。不然这个家一分为二,不像个家呀!”
徐逸锦有点吃惊:“你这不会是‘挟天子以令诸侯吧’?”这句话让关中瑜听得实在觉得有点刺耳,之后的争论的结果便是:徐逸锦不会离开自己非常热爱的济安中学的课堂,关中瑜一定要带女儿去县城上最好的实验小学。
两个人品尝到了夫妻间人生第一次的不欢而散。
从今往后,关山月大概一两个月或者更长的时间才能见到妈妈、姐姐和姨奶奶一次,她经常顶着爸爸给编得歪歪扭扭的辫子上学去,花衣裳还经常穿反了。爸爸编的辫子实在太松散,课间和小伙伴们一跳皮筋,总有一只辫子会散架,因此关中瑜常常发现女儿披头散发地放学回家。为此,他苦练编辫子技术,终于,小月月的辫子就成了全班级最美发型,当学校的女老师们知道了这些花样翻新、美观牢固的发辫是出于一个高大的中年男子之手,都忍不住发出了一声“哇哦!”
当然,除了成功解决女儿的辫子问题,在工作上,关中瑜也是屡建“战功”。这一年的工作不能用“繁忙”二字来形容,而是用“极忙”才妥当。先是县委召开三级干部大会,传达省六届党代会的精神,学习、落实了新时期的总任务。接着,县域最大公路建设项目开工;盛夏时节,又遭遇了嘉宁县罕见的大旱灾,全县7.4万亩的农田受灾,农民粮食收入严重减产。为了抗旱,9月份,县委决定成立农田基本建设会战指挥部,由关中瑜主持工作。三个月奋战,12月份,嘉宁县沿江的平原地区就成功打了抗旱机井153眼,完成灌溉农田9500亩,让人心焦的旱情终于得到了解决。
不管在县府大院的办公室还是在田间地头,关中瑜的工作作风和能力水平都是有目共睹,备受称赞,但是,在他身边的人对他最佩服的是不管怎么忙,他总能像个时间魔法师,在百忙之中挤出一点空档来将那个小天仙似的女儿照顾好,这让县府大院机关的那些女干部和干部夫人们赞叹不已:关中瑜是“别人家老公”的典型模范。当然,这些并不重要的,重要的是县委主要领导对关中瑜在短短时间里所做出的工作成果和所表现的能力水平也看在眼里,喜在心上。
与小弟关中瑜在工作上的得心应手有所不同,关家老三关中天在大桥镇二轻部门的工作并不是很顺手。
撇开军转干部是否适应地方工作和生活先别说,那一年,大桥镇贫瘠的土地上,一股与往常不同的气息在悄悄流淌,那是与往常完全不一般的商业气息。
对于这片并不富裕的土地上,农民做点小商品、赚点家用补贴,其实关中天是不反对的,但是,他却受到了上级的点名批评:上级明确指示要“反对投机倒把”,大桥镇私下里的小商品势头没有得到遏制,明显在这一块工作做得不尽职、不到位。
关中天有点不服气:老百姓不偷不抢,凭手艺、靠劳力吃饭,有什么错,为何要打击?有人将他的牢骚报告了上级领导,关中天受到了处分。他感觉很憋气,闷了好几天,单位里的一把手居然让他暂时不用插手镇里二轻的重点工作,他感觉到自己一下子被架在了半空中,下也不是、上也不是。
这一天傍晚,办在公室看了一天报纸的关中天觉得实在无聊,就关了办公室的门,打算往外去闲逛一下。但是,一出门,就不由自主地往栎村徐逸锦家里走去,他知道作为英语老师,早上会很早到学校,而这个点,徐逸锦已经应该下课回家了。
这些日子,金姨娘过得也不是很开心,自从小月月跟爸爸去了县城,徐逸锦的心思都在学校里,阿念有空没空就往端木家的“溪心羊仙馆”跑,金姨娘觉得很是冷清。这一日正无聊着,隔壁陈支书的老婆“书记嬷”来了,神神秘秘地将一个东西塞到姨娘的手里,说:“好看吗?”
金姨娘定金一看,原来是一只虾,哦,不,这不是一只普通的虾,而是一只用塑料细绳编制的活灵活现的塑料虾!
金姨娘开心一笑:“皇天啊,好漂亮。哪来的?” “轻点声!”书记嬷很神秘地压低声音靠近了金姨娘:“这东西能卖钱,可上头在查呢,说是投机倒把,只能悄悄做,悄悄卖!”
金姨娘一脸疑惑:“这么小又好看的东西咋就投机倒把了呢?那这只虾你从哪儿弄来的?”
书记嬷说:“是邹庆芳哪儿弄来的,邹庆芳那儿有好多呢,他还有好多塑料编织绳,想让我找人帮忙编织这塑料虾呢!”
两个人说话间,徐逸锦和关中天同时推门进来。徐逸锦好奇地问:“邹庆芳?我那学生邹庆芳回来了?”
徐逸锦不知道,离开校园不久的邹庆芳在经过短暂离别后,回到了大桥镇,但是,正是这个小小少年的回归,给大桥镇掀起了前所未有的一股商业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