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地人听不懂东瓯楠枫话,除了觉得发音和语法奇怪外,有一些词组的组合非常奇怪。比如早中晚一日三餐,三个饭点被楠枫话说成了“吃天光、吃日昼、吃黄昏” 。
这一日,在外忙了一天的徐逸锦回到家,见金姨娘还没回来,就进了镬灶间打算“煮黄昏”。稀饭都熬好了,才听得柴门外金姨娘声响很大地进门来,大声招呼着:“阿空、阿初、阿念娒,以后你们不用饿肚子了!锦姑娘,咱们都不用饿肚子了!”
一直以来,这个家,都是徐逸锦将外面的新信息带回家,这一回,这么一个天大的好消息,却是金姨娘带回来发布的。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从灶头站起了身,笑着说:“姨娘,熬好粥了,还有几个洋番薯,饿不着你了!”楠枫人将红薯叫番薯,不知为何,将马铃薯叫“洋番薯”。
金姨娘不接锦姑娘的话,继续说:“以后咱就不用自己打柴挑水、开伙煮饭了,可以吃‘食堂’了!”
这一回,轮到徐逸锦好奇了,和孩子们一起问:“啥叫‘吃食堂呀?’”
金姨娘“黄昏”也不吃了,干脆坐在堂前给锦姑娘和孩子们讲这件新鲜事儿:“刚才我在中央街听说公社要办个大食堂,就办在‘三官宫’里,家家户户将家里的饭桌凳椅搬过去就可以。关主任说了:‘只有放开肚皮吃饭,才能鼓足干劲生产’。凡是农村人口,一概参加村大队的农业生产,以劳力出勤做标准,发给咱们食堂证,吃饭真的不用花钱了,这叫什么什么,哦,对,叫‘向共产主义过渡’。不过,咱们得先将家里所有的粮食都上交给公社。”
徐逸锦听了,觉得有点不可思议,可是,三个孩子们已经欢呼雀跃。
果然,不出两天,霞枫村的“三官宫”里洋溢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欢乐气氛,全村老老少少第一次在吃饭不花钱的“食堂”里吃了一顿最幸福的饭,人人心头洋溢的快乐正如三官宫里一条大红的标语:“吃饭不要钱,老少尽开颜;劳动更积极,幸福万万年。”
第二天,关雪桐主任更是带来了好消息,她又来读报纸了,报上说:上头专门针对如何办好“食堂”发表了文章,文章说:食堂饭菜要多样化,粗细搭配,有干有稀,菜要多种,有菜有汤,争取每月吃两三次肉,每逢节日有会餐。食堂要讲究卫生,对年老社员、儿童、病员、孕产妇在饮食上可以吃“病号饭”和“照顾饭”。党中央还通过了《关于在农村建立人民公社问题的决议》,决议上说:“公共食堂、幼儿园、托儿所、缝衣组、理发室、公共浴室、幸福院、农业中学、红专学校等等,把农民引向了更幸福的集体生活,进一步培养和锻炼着农民的集体主义思想。”
于是,三官宫里的红标语增加了好多条:“生活集体化,食堂如我家”、“食堂办得好,生产干劲强”……
不出几个月,徐逸锦和金姨娘惊喜地发现徐若空、木醒初和木念初几个孩子的身高蹭蹭蹭地往上窜。但是,这种让人欢欣鼓舞的场面,不出几个月,就发生了变化。
徐逸锦先是发现在食堂,1斤饭票只能盛到9两左右大米饭,不久,一日三餐变成了“天光”和“黄昏”喝粥,只有“日昼”吃干饭,基本没什么配菜了,再过些时日,“吃天光、吃日昼和吃黄昏”都变成了“喝稀粥”。有人吃完粥不走,用指头刮堂里盛过粥的粥桶放嘴里舔,还伸长舌头舔粥碗。被关雪桐主任看见了,主任很生气,责问道:“真太不像话了!你就那么能吃?我就给你十只白面包,不能喝水,你要是一口气能吃得下去算我请客,如果吃不完,就罚你三天不准来食堂吃一口。”结果,那人不喝一口水,结果把10个白面包都咽下去了,还再吃了半个,从此,他得个绰号就叫“十个半”。
食堂的粮食越吃越少,金姨娘发现,三官宫的标语也发生了变化,有一天,贴出了一条新标语:“闲时吃稀、忙时吃干,平时半稀半干,饿时薯叶填补上”。
村里的一个懒汉不识字,问徐逸锦,徐逸锦念给他听以后,他纳闷了半天,说:“这天底下最好吃的就属油炒粉干素面了,领导人不是天天吃油炒粉干素面吗?他在北京咋知道番薯叶呢?”
食堂的粥越来越稀,稀到什么程度呢?按照长人伯的话来说,那就如果能在那锅粥桶里潜水下去,肯定也摸不上几粒米。
但是,霞枫村的农业生产却越抓越紧。除了裹脚的老太婆不能下地外,其他的男女老少日日夜夜都在田里做农活,包括关主任在内。可是,风也调雨也顺,生产也搞得轰轰烈烈,可到了秋收,这收成着实让人着急。
那一日,生产队正在报今年秋收的产量,忽然有人来报,供销社好多磅的各色洋毛绒被偷了!
霞枫村的供销社就修在大祠堂里,商品都由区里的供社计划分配下来,是村里小媳妇和碎细儿(男孩)、碎囡儿(女孩)最爱去的地方,那里有花洋布、花被单、洋绒线,还有搪瓷脸盆、热水瓶等等紧俏的生活用品,当然,还有让碎细儿、碎囡儿嘴馋的裹着花花绿绿糖纸的糖果。
在供销社值班的社员喘着气报告:昨晚柜台上有响动,他打开手电筒,大喊了几声,发现没有动静了,他以为是老鼠跳动,就回到铺在柜台桌上临时搭的床铺上睡着了。但今天一早清点货物的时候,发现丢了好多磅各色的洋毛绒。
正在食堂埋头喝那稀得可以当镜子照的稀粥的社员们一听,那“呼噜呼噜”的喝粥声齐刷刷地停了下来,大家立刻猜测谁是那个胆大的毛贼。有人说,应该是男人,女人不敢半夜去供销社偷毛绒。但是,有人却说:男人去供销社偷东西,不只是偷几磅洋毛绒,会有力气偷更多值钱的东西。
霞枫公社社员们一个个福尔摩斯附身,正在苦苦侦探揭秘,这时候,在一边一直没有发声的关家老大关中翰忽然说:“咱霞枫谁家对这锁有研究的?哪些个女子对现代的毛衣针织最巧手的?”
众人一听,手中端的海碗都放了下来,一致将目光投向了金姨娘!
霞枫老少都知道,金姨娘的外婆家是以制锁发家的,那时候的铜锁叫 “绍锁”,楠枫江也把这些铜制的 “横开锁”叫“枕头锁”。“绍锁”以两为单位,最小的叫“二两锁”,以偶数递增,最大的约7寸,叫“十二两绍”。金姨娘的姆妈嫁到金家,据说娘家就陪嫁了很多制作精良的铜“绍锁”,而金姨娘姆妈自然带来了开锁的绝活,谁家的门户箱柜丢了钥匙,找金姨娘的姆妈,必定手到锁开。好在楠枫自古民风淳厚,世代夜不闭户,鲜有偷盗,金姨娘姆妈的娘家锁生意并不红火。而手巧的基因被金姨娘姆妈转移到刺绣和针织上。跟着姆妈,金姨娘从小拿针线的手也特别巧,做媛子(姑娘)未出阁时绣花,嫁到徐玄廊大老爷家,是霞枫村第一个能用洋毛绒织毛衣的女子,那手织的鲜亮的毛衣穿在旗袍外面,惹得多少小媳妇媛子儿争着来围观。
关中翰这么一句,所有的人放下手中的盛稀粥汤的海碗,张连海一声令下:“果然是地主婆贼心不死,绑起来送公安!”
金姨娘的双手即刻被几个民兵扭到背后,身边的饭碗乒乓一声,摔在地上砸得粉碎,木念初吓得哇哇大哭。徐逸锦搂着几个孩子,大步跨到姨娘前面,急急对张连福说:“你们没有调查,不能冤枉人!”
但是,不由分说,地主婆金莹莹已经被五花大绑。徐逸锦将无助的目光投向了关中翰,关中翰却将脸别了开来。
那一刻,除了小念初的哽咽声,气氛很凝重。这时候,一个声音传来:“这事得调查侦破,等有结果再做定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