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关中翰的老婆觉得有点头晕,想喊自己的丈夫等下她,一起去大队“食堂”“吃天光”,可她就不明白自己哪里又惹到那个比天还大的关大老爷了。
当然,解放后,关中翰再也不许家里人包括她在内还以“老爷”来称呼他,别人可以叫叔、叫哥,后来叫同志、叫社员,但这病恹恹的关家大娘一直找不到合适的称谓去称呼自己的丈夫,只好“喂喂喂”地叫,当然,一般情况下,丈夫是不搭理她的,除非烦了要吼她,这个早晨,又被莫名其妙地吼了一顿。
其实,关中翰吼老婆的时候,他自己心里很清楚:对金姨娘求而不得的郁闷连同所有深埋在内心的一切对生活和形式的盘算,都快压得他透不过气来了。原本以为在那个地主婆诱人的身体里,这种长久的压抑会找到一个出口,能有一个疏通的通道,想不到,在那么关键的时刻,一个与他毫无相关的热水瓶,让他功亏一篑,金姨娘居然跑得无影无踪!那个晚上,他恨不得冲出房门将门口打碎热水瓶的家伙狠揍一顿。可是,他只能强忍着听金姨娘咚咚咚的远去的脚步声,然后,像招待所服务员打扫地上热水瓶的碎片一样,一声不吭地将心中的碎片一片片收拾起来,熬了一个晚上,又一声不吭地回到了霞枫。
县城的那一场《荆钗记》让关中翰心乱如麻,金姨娘的身影时刻在他的心中挥之不去。好在生产队大办食堂,他可以每天洗了一把脸,就匆匆走出家门,在三官宫的大食堂里见到金姨娘。在谁也察觉不到的角落里,不管是吃“天光”、“日昼”还是吃“黄昏”,关中翰的目光总是穿越众多的八仙桌以及八仙桌上的盘儿腕儿碟儿,甚至直接忽略在她身边那个“美貌冠楠枫”的徐逸锦,直达金姨娘那如柔柔糯糯的身段上。那些时刻,关中翰总觉得那个身体是《红楼梦石头记》里的史湘云,他是多么希望自己就是那个贾宝玉宝哥哥,而金姨娘在八仙桌的那一头,一转身,就会对着他莞尔一笑,然后欢欢喜喜地叫一声“爱哥哥!”
可是,那个曼妙的身子从来也没有朝他转过来,而且,见到他就躲。就在今天,厄运再一次降临在金姨娘头上,但是,在关中翰看来,这是一个机会,他不能放过任何一个可以制造和金姨娘接触的机会。他非常有信心:如果金姨娘因此被抓到公安局去,他就让那个堂房的公安局长小舅子叶繁晟帮他解救金姨娘,漂漂亮亮上演一出“英雄救美”的戏,到时候,他就不相信那金盈盈会因感激涕零而对他言听计从。
于是,在所有人放下喝粥的大碗,把愤怒、鄙夷、不解或许同情、不信的目光投向那个“地主婆”的时候,关中翰关于“韶锁”和“女红巧手”的论调低沉地在大食堂响了起来。但是,他没有想到的是,当徐逸锦大声抗议无效的时候,有一个人会站出来,执拗而坚定地要对这起“盗绒案”做一番侦探调研,再下结论。而这个掷地有声、大义凛然说这番话的人不是别人,而是他自己的亲弟弟、老四——关中瑜!
话音刚落,关中瑜就展开了详细而周密的“盗绒案”侦破计划。关中瑜首先分析,以金姨娘和徐逸锦特殊的身份,在霞枫一举一动都在干部的监督和群众的目光聚焦中,她们如果是想盗绒给孩子们织毛衣,哪怕织成了那是断然不敢穿出去的。那么,就算是金姨娘开锁偷的,那么她们最大的可能就是转手卖掉。而徐逸锦和金姨娘这一两年年间,除了公家有任务,几乎很少离开霞枫。就算她们盗卖毛绒,本村的村民谁也不敢和她们做交易,那么交易的地点也只有在方圆上百里的唯一的交易市场——当年徐逸锦卖蒲鞋的响山埠。
关中瑜当即带着公社的介绍信,和小牧童季小满、民兵队长石小筑等人一起启程往响山埠赶去,吩咐响山埠所有卖毛绒布匹的店家以及做中介的行贩,一旦有人拿毛绒过来贩卖交易,立即报告。
果然,第二天响山埠就传来消息,说柳村有一个懒汉拿了的几捆毛绒来交易,那毛绒上还沾着许多泥土。那个懒汉姓鲍,以懒远近闻名,很好辨认。关中瑜他们一接到报信,即刻带着介绍信前往柳村公社去,在柳村公社干部和县里公安的配合下,就在鲍懒汉家中的柴仓里,搜出了还没有来得及转手的另外几捆毛绒。那个鲍懒汉贪吃懒做又胆小如鼠,一看村干部带着民兵和公安来了,当即就招供:实在饿得不行,就打起供销社的主意。想想偷隔壁霞枫的,总比偷自己村的风险小,于是,就先来霞枫踩点,发现霞枫供销社院墙刚好有破洞,就趁夜深,从院墙的破洞了钻进来,再从供销社的气窗爬进了柜台,想不到那院墙的破洞比较小,只有带轻巧的东西出来才能脱身,因此,就选了毛绒。因为洞口确实狭窄,拖着那几包毛绒出来的时候,在毛绒上附带拖出了好多泥土。
地主婆的“毛绒偷盗案”就这样在关中瑜的智慧和能力下,迎刃而解。这一边,徐逸锦和金姨娘对关中瑜感激万分,关中瑜如何也没有想到,那一头,他的同胞大哥一口的闷气不知从何处发泄掉,只听得大哥回家后又高一声低一声地无端呵斥可怜的大嫂。
日子在社员大搞农田基本建设和在大食堂吃“天光”、吃“日昼”和吃“黄昏”中悄悄过去。但是很快,人们发现大食堂的一日三餐中,几乎找不到米了,一开始还能拿个菜瓜和着粟粉、糠麸做些饼子来充饥,后来,连番薯藤叶和粟粉糠麸也没有了。于是,关主任就组织妇女社员挖野菜。金姨娘终于将苦菜、秋风丝、马齿苋、竹叶草、杨树叶、柳树叶、槐树花、榆树叶等凡是能往嘴里填的野菜和树叶子都认了个遍。但是,如今的早上,她洗了一把脸带着孩子们站在大食堂的门口,看着门口贴着的那副开始脱色的对联,非常迷茫,那对联是这么写的:“食堂巧做千人饭,公社温暖万人心”,横批是“人民公社好”。她曾经如此发自肺腑地赞美人民公社好、赞美食堂好,可是,站在食堂里,如今肚子饿得抽筋,怎么也找不到“好”的感觉啊。但是,她还是愿意相信自己那远房的娘家亲戚关雪桐主任经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人民公社是桥梁,共产主义是天堂”。她在耐心地等待,她相信,只要活下来,终将有一天,能到达共产主义的天堂。
然而,她的孩子们却没有她那样坚定的意志,因为接下来的日子,饥饿,将是孩子们最顽固也是最残酷的敌人,当然,这场惨绝人寰的饥饿之战,不只是她的孩子们的单打独斗,也不是她一个人的战斗,而是整个霞枫村、嘉宁县、东瓯城乃至瓯江两岸。饥饿,就像一场可怕的瘟疫,将席卷整个中国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