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旷世烟火》前传 第49章 “千年难修同床梦”

　　这一个细雨蒙蒙的清晨，关中翰没有想到自己会因为听见金姨娘的一声“艄公诶”而走起路来腾云驾雾一般。关中翰从来也不信什么“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之类的话，但这一趟的同船渡，他开始动摇了。

　　或许好多日子不出门了，又或许是许久不坐渡江的竹筏了，筏至江中，一个激浪打来，竹筏摇晃得厉害，金姨娘不禁东倒西歪了起来。关中翰赶紧扶了她一把，还没容他缓过神来，又一个浪头，金姨娘一个趔趄，就栽进了关中翰的怀中。姨娘好不容易站稳住了身子，连声对关中翰说：“关家大爷，真是对不住，对不住啊，这这这，水浪那么急的……

　　看着金姨娘双颊泛起的红云，上次中央街阳光下金姨娘那糯米藕般的双臂的感觉就像锦缎似的再一次拂过关中翰的心，他似乎有点相信那句话了：“百年修得同船渡”。但是他的脸上并无多大波澜，只是问了一句：“你往哪儿去？”

　　金姨娘赶紧接话：“往嘉宁去，听说那……”

　　忽然，金姨娘感觉自己不能说是去县城看戏，只好硬生生将后面的半句话咽了下去。

　　渡过江，又坐了汽车。到了县城，正打算各走各的，金姨娘伸手拽住关中翰的衣袖说：“关家大爷，这车票的钱，我还是给您吧！”，

　　关中翰一听，正色道：“若空娘，新社会都这么几年了，你怎么还按老规矩称呼人呢？你得叫我关大哥！”金姨娘的脸又微微一红：“好哩，往后就唤你关大哥哩！”关中翰接话道：“既然是乡里的大哥，还说啥车钱呢！那我就先走了，你也走好啊！”

　　还没等金姨娘回话，关中翰就掉头急匆匆地走了，他有点担心自己再不走，会接着问金姨娘往哪边走、去做什么、担心自己会一直陪她去目的地。他不愿意再想下去了，但是，他做梦也没有想到，那一天晚上嘉宁县昆剧团的戏院里，他居然看见了金姨娘！而且就坐在他的侧前方！

　　也许就是血液里的东西，不管关中翰以前对自己的爷爷和爷爷手里红极一时的“落霞春”戏班如何抵触，也不管年少时以拒不学戏表达自己的不屑，但是一直在那气氛和环境的晕染下，那音律、那戏文、那身眼手法步，似乎无处不在地钻进了关家几个兄弟的身体发肤。几个弟弟都在爷爷的调教下，接受并学习了一段时间的戏，关中翰虽然顽强地抵制着，但是，内心深处，他还是喜欢。随着年龄的一点点增长、随着祖父双亲的离世、特别是二弟客死他乡，又得小心翼翼地装穷盘算甚至设计关家的生活，性情沉郁的关中翰常常无法排遣自己的压抑和郁闷。每当极度压抑的时候，他就到厢房去，打开爷爷留下来的那布满灰尘的戏箱子。这个时候，那些蟒袍大靠、那些凤冠霞帔就放射出独特的光芒，瞬间照亮了关中翰灰暗的身心。

　　那个时候，他禁不住感叹戏剧是何等的神奇啊：小小的一方舞台，如何天南地北、山河湖海尽收其中，才子佳人帝王将相各呈其能，恩怨情仇在咫尺之地表现个淋漓尽致。几个人只需套上了件戏服，就造就了如此的神通。

　　其实小时候，关中翰明里虽不学戏，但是，耳濡目染，他也知道 “落霞春”戏班里的一些行话，比如爷爷去东瓯城里和同行切磋技艺回来，常常在饭桌上讲“品玉行头好，同福价钿老。”意思是东瓯城里众多戏班中，“品玉戏班”的戏服最好，而“同福戏班”因为头牌多，因此票价卖得最贵。

　　那时候，爷爷说，城里的戏班演的大戏，王侯将相演得多，咱们乡野之地，老百姓最爱看市井小民的故事。因此，爷爷就那些描摹世态炎凉、人情冷暖比如“善有善报，恶有恶报”的戏作为“落霞春”戏班的常规剧目。四乡八里，一说起“落霞春”，便都能报得出他们的几个经典剧目，关中翰当然也知道：《永团圆》、《占花魁》、《双玉鱼》、 《寻亲记》等等。但是，这么多剧目中，生旦净末里，关中翰特别喜欢的是丑角。刚好，从爷爷的“落霞春”到如今的“嘉昆”，巧的是丑角的戏比别的剧种多。

　　小时候因为不学戏，又是长孙，遇到忙季，关中翰就被爷爷逼得去看戏箱子。如今，关中翰看着那戏箱子里的一件件戏服，就能报得出那些由丑角作为重头戏的折子戏，这是《一文钱》的“罗梦”，那是《儿孙福》里的“观灯”。那些年少时的岁月，在舞台一角昏昏欲睡的关中翰，只要丑角一上台，便会睡意全消，《绣襦记.教歌调猴》 、 《琵琶记.大小骗》是“落霞春”戏班的重头戏，关中翰竟然记住了全本。

　　如今，关中翰发现年岁越是增长，心中那一份家传的喜欢似乎是沉睡的东西渐渐醒来，他就越发怀念和喜欢如今被改叫做“嘉昆”的“乱弹曲”了。他发现自己不但很快接受了“嘉昆”这个新称呼，而且时时关注着“嘉昆”的各种信息。这一天，当他得知《荆钗记》的一出折子戏《见娘》轰动全国梨园的时候，他也激动得一夜未眠，第二天起来即刻要赶到县里去看戏，但是他做梦也没有想到与他一同舟车劳顿来到县城的金姨娘，居然也是赶来看戏的，这太让他感到意外了！

　　而在散场的剧院里，金姨娘也发现了关中翰，这也实在让她感到太意外了！那一刻，她觉得自己仿佛做了贼一般，赶紧耸肩垂头，侧着身子随着人流往剧院外面溜。

　　走了好长一段路，金姨娘感觉到身边的人渐渐走散了，她的脚步慢了下来，但是，再往后，在县城的巷子里，她走得晕头转向，彻底分不清南北了！她不明白自己年少时家里有生意在县城，仗着常来，以为很快就能走回今夜要歇息的小旅店，想不到日月变天，连路也变得南辕北辙了。

　　“皇天啊~”金姨娘口中喏喏地低声叫着，一边心里发毛。忽然，身后传来了一声“如空的娘！”她回头一看，如获救星：“关家大爷！哦哦哦，关大哥！”

　　在这个迷魂阵般的已经变得陌生的巷子里，金姨娘不知道自己是如何也像被灌了迷魂汤似的，稀里糊涂就跟着关中翰到了他今晚的驻店，稀里糊涂地跟着关中翰上了他今晚将要歇息的房间，一直到关中翰将房间的窗户关上，那关木窗子略显沉闷的“砰”的一声，震醒了金姨娘，她猛地退后到门边，战战兢兢地问：“关大哥，你你你这是做什么？”

　　昏黄的电灯下，关中翰眼里的金姨娘轮廓模糊，但是，那一份如兔子般的不知所措，越发让关中翰心动，他一步上前，将身子抵在门上，一手“吧嗒”一声拉暗了门边的电灯，一把将金姨娘拉入了自己的怀中，将身子紧紧地抵住金姨娘。她惊恐地叫了一声：“皇天啊，你要干吗！”

　　关中翰紧紧地拥住了金姨娘：“别叫、别叫！莹莹、好莹莹，千万别叫唤，来，来，咱们到床上去，去、去，咱们到床上来……”

　　金姨娘听傻了：他居然叫我“莹莹”！

　　就在此刻，门外传来一声“哗啦啦”，有驻店的客人在走廊里打碎了热水瓶。也就是那一声，惊醒了金莹莹，她以最快的速度从关中翰的怀里抽身出来，夺门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