楠枫江两岸山多林茂,山林里有好多鸟儿。
别说鸟鸣山几世几代的鸟雀,也别说楠枫江畔鹅卵石滩林上各种各类的水鸟了,就连村子里的树枝上,也常常停歇着各色鸟儿,其中有一种非常美的小雀儿,背后是锦缎似的黑羽毛,胸脯和尾翼都闪着美丽的金色,圆头圆脑的很是可爱,但这种鸟儿常偷吃农人晾晒的谷物粮食,叽叽喳喳闹个不停。农人们晒出谷子的时候,很恼它们偷食,拿根长长的竹竿轰它们,轰了又叽叽喳喳地来,好像不长脑子的小姑娘们。因为长得实在可爱,平日里听不见它们叫,又觉得的清冷,楠枫江的百姓就将这种可爱又恼人还成天没心没肺唱歌的小雀儿叫做“金姜儿”。
徐逸锦常常想:金姨娘前辈子是不是一只“金姜儿”,不管刚刚经历了怎样的苦难,哭的时候那一声“皇天啊~”叫得撕心裂肺,但不出两天,那满口的曲儿又回到她的嘴边了。那一声“皇天”,被她演绎得内涵极其丰富,身心苦痛时、惊讶时、欢喜时等等等等,只要是能表达强烈的情感,都可以在一声“皇天啊~”中酣畅淋漓地释放出来,没有任何遮掩和阻挡。
这段时间,金姨娘的心又被 “乱弹戏”搅乱了,只不过现如今,她不知道“乱弹戏”已经改名叫做“嘉昆”了。
徐家的祖上喜欢戏曲,楠枫人皆知。早年徐逸锦的祖父——那个以“嘘嘘篇”闻名乡里的徐老太爷,那么宝贝“落霞春”的戏班子也人尽皆知。但是很多人不知道,宝贝稀罕“落霞春”的除了徐老太爷,金姨娘那吸乌烟吸得家破人亡的爹也是个戏痴。
当年,逢年过节,不仅徐家在乡里喜庆盛典、迎神赛会、社火鬼节、神诞佛事请关家的“落霞春”来唱大戏,金家红火时,金家老爷也是常常不惜重金请关中翰的爷爷关老板来唱戏。自然而然,金姨娘就迷上了那出将入相的戏台子上的生旦净末,当然她最迷的是莺莺燕燕的多情公子和美娇娘的戏。但是,她没有想到的是,现如今,时代变了,这祖上一直迷的“乱弹戏”也改名为“嘉昆”了。她有点迷糊,还是她的锦姑娘见多识广,给她说明了一番:
原来包括东瓯在内的东南沿海地区有四大剧种,按高腔、昆腔、乱弹、和调的次序,这排名第二位的“昆腔”还排在“乱弹”之前呢。流行地域以东瓯为中心四向辐射,北至温岭、台州, 西至丽水、松阳;南部则达福建的福鼎、霞浦一带,史上称为“昆班”。解放后各地众多的“昆班”只剩嘉宁县境内一个巨轮昆剧团了,此后就定名为“嘉宁昆剧”,成了一个独立剧种的名称,为了方便,就简称为“嘉昆”。
锦姑娘解释得清楚了,但金姨娘还是觉得“乱弹”和“嘉昆”傻傻分不清。直到这几天,在县里做“罗浮桔”翻译的锦姑娘带回来一个消息:县里的嘉昆剧团参加了浙江省第二届戏剧观摩会演,演员们演了一出叫《荆钗记·见娘》的昆剧,轰动了戏曲界。锦姑娘说:“我国有一个昆剧表演艺术大师姓俞,俞先生看了咱们的昆剧,很称赞呢,说‘南昆北昆,不如嘉昆’!”
金姨娘一听,撇撇嘴说:“我才不管啥‘南昆北昆’还是‘加昆减昆’呢,我只听戏文好不好,生旦做得好不好。听我爹爹说,咱们这儿的戏,以前都叫‘南戏’,我爹爹说自古安阳出才子,阳平出戏子。安阳才子写的戏,让阳平的戏子做到楠枫江,明朝的时候就年年从过大年时候做到七月七。诶、对了,锦姑娘,你知道一个叫汤什么祖什么来着的人吗?”
“汤显祖?”徐逸锦有点奇怪,姨娘怎么会问汤显祖。
金姨娘说:“对对对,汤显祖!我爹爹说:那个汤显祖来过东瓯城的呢!我爹爹说,咱们以前常看的《拜月亭记》先是那个关汉卿写的,后来咱们这有人抄着再写,就成了自己的戏文了。”
徐逸锦一听,笑了,心想:姨娘一口一个“我爹爹说、我爹爹说”,就似一个小姑娘,真的很是可爱啊!但徐逸锦心里也佩服,别看姨娘娇憨的样子,对这戏文还真是心驰神往。
看着金姨娘那泛起桃红的脸,徐逸锦忽然觉得自己脑子中一个封存已久的匣子“啪嗒”一声打开了:当年我也常常在上海兰心大戏院看戏啊,最喜欢看的就是昆剧啊!记得梅兰芳先生为抗战辍演八年,抗战胜利后首次复出,那短命的白面书生请自己在兰心大戏院看的就是梅先生的昆曲《刺虎》!
一想到这,徐逸锦禁不住长叹了一口气,忽然觉得以前在上海滩的那个徐逸锦不是自己,而就像梅先生戏中唱的那些角色,与自己毫无关系。
其实徐逸锦不是一般的戏迷,她不像一般的票友,喜欢了就自己学戏上戏台子演,而是对戏曲背后的文化特别感兴趣。在上海读书时,特地拜读了许多这方便面的书籍,她惊讶地发现,自己的家乡东瓯,是中国南戏的发源地。她更惊讶地发现,“百戏之祖”并非昆曲,而是家乡的“南戏”,其实姨娘喜欢的“乱弹”也就是东瓯杂剧,后来演变成南戏,只可惜这些在乡野烟火中生生不息的杂剧,被文人士大夫们排斥在“正音”之外。
有一年徐逸锦回乡过年时,惊喜地发现乡里的戏台上演的是《张协状元》!她知道《张协状元》是南宋时期东瓯九山书会的才人创作的,如今居然还能完整保留下来真是太神奇了!这更引起了徐逸锦的好奇,那一年寒假结束她回到上海,马上去上海市立图书馆查了许多相关资料,发现被后人称为四大南戏的《荆钗记》、《*记》、《拜月亭记》、《杀狗记》中,《拜月亭记》就是根据关汉卿杂剧《拜月亭》改写而成的。
徐逸锦打趣说:“姨娘,你爹爹、哦,你爹爹讲得一点也没错,你爹爹讲的《荆钗记》现如今是咱嘉宁昆曲的头牌曲目了,在省里演出轰动了,这几日回来,在县里还演着呢!那里面生旦净末丑角色可齐全,那是藏龙卧虎哦,有你喜欢的生角杨银友、我喜欢的老旦章兴梅呢!”
金姨娘一听,“皇天啊~”一声,跳到徐逸锦跟前,紧紧握住徐逸锦的手说:“锦姑娘、锦姑娘,我……我……,能去县里看看杨银生吗我……我……能去看看《荆钗记》吗,我爹爹以前带我看过的!”
此刻,徐逸锦发现眼前的金姨娘哪里是一个历经磨难的苦命孩子的娘,分别是一个怀春的少女,那一双明眸里闪烁着羞涩又充满向往的光芒,那一刻,嘉宁县城的昆剧团舞台上的那一出《荆钗记》就是她生活的明灯!徐逸锦似乎听到了这几年金姨娘因为恐惧、饥饿、身心的苦痛而常常发出的那一声 “皇天啊~”也是昆曲唱腔,激越清亮、一唱三叹!
看着金姨娘那一双孩子般的眼睛,徐逸锦摸摸自己的口袋,毫不犹豫地将里面所有的钱都掏了出来给了她!
“皇天啊~”金姨娘伸出一只手摁住了叫出“皇天”的嘴,随即抱起徐逸锦转了一圈:“锦姑娘、我的锦姑娘,你咋恁懂我的心思啊!皇天啊~”
第二天清晨,楠枫江的渡口,老艄公披着蓑衣才刚刚往长长的竹烟筒里装上烟丝,那一头,传来金姨娘莺莺燕燕的呼唤:“艄公诶~摆渡诶~”
那一声,不仅唤醒了楠枫江滩林里溪萝树上歇息的水鸟,也将另一个正匆匆赶来打算摆渡的男子唤得骨头*,脚步腾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