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历廿六了,马上要过大年了,霞枫村的人们在忙碌着各种过年准备的时候,工作队的王大路队长也在做各种忙碌。 自从工作队进入霞枫后,王队长经历了各种风雨,打土匪、办冬学……一桩桩一件件,困难重重,甚至惊天动地,但是,王队长在霞枫村关中瑜、关雪桐、张连福、石小筑等骨干干部、民兵群众的配合下,工作卓有成效,多次受到上级的嘉奖,这个年底,霞枫村工作队的农村工作胜利结束,工作队即将撤出霞枫村,但是,王队长对于撤离工作,他是非常有经验的,因为当年解放军每一次离开驻地,当地群众又是送吃又是送物,军民鱼水情,那离别的场景依依不舍,阻碍了士兵们继续前行的脚步,因此,他让工作队选一个清晨悄悄开拔,自己则留下来第二批走。 但是,在王队长离开霞枫村的前一天,他遇到了一个不同寻常的请求。乡绅关中翰这些天不断邀请王队长来家中吃老酒,而关中翰请一次,被王队长拒绝一次。这个早上,关中翰急匆匆前来徐秀才工作组的驻地求见。他拿着政府对关家老三关中天在“鸟鸣山”剿匪战斗中的嘉奖奖状,罗列关中天的各种特长,语言恳切,请王队长批准关中天参加中国解放军,去部队,接受革命大熔炉的教育。王队长听了关中翰一番陈述,挺感动,赞赏关中翰有眼光,思想进步。但是他说他如今算是转业到地方工作,并不属于部队序列,他的战友们绝大部分都还在部队,年后他可以和他们联络一下。 关中翰听了,语气有点着急:“那王队长您看,是否年底这几天就联系,马上让老三外出当兵?” 王队长有点纳闷,关家家境不困难,老四更是嘉宁县难得的青年才俊的代表人物,虽然听说关中天过去刁钻蛮横,但是自从“鸟鸣山剿匪战役”后,已经迅速成长,特别是在办冬学过程中,配合徐逸锦和关中瑜做了大量工作,而这关家老大为何急着要将自家老三往外送? 见自己是在空口讲白话,没有说服王队长的理由,关中翰只好不断地给王队长递烟。于是在一阵烟雾缭绕中,关中翰说:“王大队张,真的是张不开嘴的事情……我家老三,迷上了那个徐逸锦……你说,这这这,成何体统!这怎么行,我必须让他离开霞枫村!队长您无论如何要帮我一把,我关家老三的命就拿在您手里了……” 一场关于楠枫第一美女、二度寡妇、农民木驼六的老婆、两个娃的娘——徐逸锦和关家老三之间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就这样在两个中年男子之间别扭地展开,最后,关中翰终于得到了满意的结果。 村里干部、百姓多多少少听到工作队要撤出村子的消息,他们知道王队长要走了,于是,村干部、民兵、儿童、妇女们都各自准备了鸡蛋、鞋底、溪鱼干、烟草等等各式各样好携带的礼物,打算去送他们。群众代表来到徐秀才家,其实工作队员早一天已离开村子,留下王队长对大家说自己明天走,请他们先将东西都拿回去。等村里的干部群众拿着各自的礼物回家去后,王队长就悄悄走了。听到消息的干部群众赶紧赶过中央街,跑到渡口,王队长的舴艋舟已远去。站在埠头的群众埋怨干部,干部们互相埋怨,几个妇女的眼睛都红了。 乡亲们不知道,那小小的舴艋舟上,王队长不是一个人,他还带走了关家老三关中天,他们即将走向浙西北,王队长将带着关中天去浙西北一起搞工作,并且肩负那里依然严峻的剿匪任务。 这些日子,关中瑜一直纳闷为何桀骜不驯的三哥关中天会变化这么大。在未黯风月之情的关中瑜的理解中,三哥是因为梁上燕的死,激发了他打土匪、求进步的革命动力。在办冬学中,关中瑜的所有注意力都在如何将这项工作做快做好,对于男女之事,他似乎一直是后知后觉。作为才华出众、相貌堂堂的人中龙凤,关中瑜从学生时代开始,就不断受到各种女性的青睐,但是,他似乎从未动过心。虽然知道徐逸锦风华绝代,但知道徐家大小姐长自己几岁 ,成年后见她时已经是为人妇、为人母,因此,虽然办冬学的时间中,见识了徐逸锦不仅风姿惊人,还才情非凡,心中更是平添几分敬意。也许在男女事上还混沌,关中瑜几乎没有观察出三哥对徐逸锦的爱慕。如今大哥忽然态度积极并且极其强硬地让三哥跟王队长外出,他还是没明白为了什么,大哥只是讲了一句:“跟着共产党,走正道,没错!”其他再无二言。而他还是没有弄明白三哥为何在这事儿上会对大哥言听计从。 马上要过年,家家户户正忙着准备“分岁酒”。忽然,关中瑜接到关雪桐的通知,说县里将附近几个村的坏分子集中起来,今天一起送到霞枫的高级小学堂,趁年前召开一年一度的审查批评会。所有坏分子必须个个到场开会,于是,在关中瑜急匆匆赶往小学大礼堂的时候,台下已经黑压压一片,而台上,徐逸锦和金姨娘特别醒目,两个像画上走下了的人儿抱着三个同样画中下来的童子,虽然衣着寒酸,但是,那一家人身上依然散发出与众不同的一种气韵。 同样的场景,同样的礼堂、同样的关主任,但是,今天于徐逸锦、金姨娘来说,却完全不一样了:她们怀中多了一个叫“木念初”的小婴儿,那是农民木天轩的亲生骨肉,小小的她从来没有见过父亲,母亲为她取名“木念初”,那是对她父亲多么深情的追忆啊!虽然她现在还只是一个粉嘟嘟的小肉团,但是这并不妨碍她睁大了一双乌黑明亮的眼睛,环顾着这个大礼堂里奇奇怪怪和形形色色的一切。她不知道,此刻,那个会拿着木门栓威风凛凛地蹦上台来保护他们的父亲已经不可能再出现,那么今天的大会,等待他们的将是什么呢? 关雪桐主任首先宣布了霞枫村农村工作取得的重大胜利,宣读了上级的表彰。然后,号召群众开始今天的大会。 台上,所有从各村聚集而来的坏分子们都低着头。金姨娘一脸惊恐,在徐逸锦身边禁不住一直打颤,也许是天真的很冷,也许是这个大礼堂给她留下了太可怕的阴影。但是,慢慢地,她不抖了,她发现这一次的会议和以前的诉苦大会一样很长,但是下面的群众反应并没有上一次那么积极,她甚至听到下面一些大妈大婶在悄悄嘀咕了:“咋还不结束,家里过年用的松糕还蒸在灶上呢!”“就是啊,我那金漆的菜橱才擦了两扇橱门,再不结束,活儿做不完,正月廿九夜还要赶着‘掸新’!” 每年年底,“掸新”是东瓯人极其隆重的一项工作,一般都在年底农历20或祭灶前后,家家选吉利日子,打扫门庭,上至椽瓦,下迄沟渎,所有屋角、栋边,都要用长竿扎上扫把,处处刷过,并洗涤所有用具,准备干干净净过新年。 也许盼着过新年,也许要处理过新年的诸多事务,这一场突然组织的“审查大会”并没有达到关雪桐最初的预想效果。最后,在她的引导下,焦点又是落在了徐逸锦和金姨娘身上。她提出来, “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儿打地洞”,因此,这几个孩子都毫不例外应该不算农民。 关中瑜听了,起身说:“关主任讲得有道理,‘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儿打地洞’,这女娃娃是农民木驼六的女儿,那她的成分就应该是农民!” 台上关雪桐一下子被噎住了,她的脸红一阵白一阵,台下有人开始笑了,调皮的孩子学嘴叫道:“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儿打地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