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姨娘觉得村口风水树下三官殿里的三官老爷一定耳背,要不怎么就听不见她那么虔诚的祈祷呢。因为第二天,她还是没有等到锦姑娘带着说好的水产干货回家转。已经是腊月廿二了,后天就是镬灶佛爷上天言事的时候了,她觉得得好好拜拜镬灶佛爷,跟他好好说说,或许他能比三官老爷好说话。可是是,家里哪有炒米糖、芋头和荸荠来敬供镬灶佛爷呢?
每年腊月二十四,楠枫人家是家家户户要拜镬灶佛爷的。因为楠枫人相信这一天镬灶佛爷都要上天向玉皇大帝禀报这一家这一年来的善恶,到除夕夜再返回灶底,奉旨赏善惩恶,或赐福或降灾。所以廿四夜,家家都要打扫得干干净净,供上灶糖,给灶王爷吃了嘴甜甜的,希望他“上天言好事,回宫降吉祥”。
而楠枫江的大户人家就更有讲究了,他们对拜镬灶佛的祭品很用心,一般少不了“酒糟”和“糖果”。“酒糟”主要抹在灶王爷的灶门边,意思是想用酒把镬灶佛喝醉了,不会瞎报人间大事。再用各种糖果祭拜,意在把灶王爷的嘴粘牢,不要在玉帝面前乱讲坏话。像徐家这样的大财主家,这一天一定要准备芋头和荸荠。“荸荠”在楠枫方言里与“盘财”谐音,芋头的意思则是“有余有盼头”,所以吃了这二样,意在财源滚滚,年年有余。
此时此刻,雪停了,可是金姨娘着急啊:哪来的芋头、荸荠和炒米糖呢?她给两个孩子煮了些吃的,喂了木家小妹一些米糊糊。她第一次没有察觉到自己从早到现在,一口水都没喝也不觉得饿,她一点胃口也没有,她唯一的念头就是赶紧去找这些东西,提早祈求镬灶佛保佑锦姑娘平安归来。这个家如果没有锦姑娘……
“不会的不会的!”金姨娘不敢往下想,她将小妹裹得紧紧的,捆在背后,一手拉着徐若空、一手拉着木醒初,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村中中央街走去。
虽然年边的风很冷,但是雪后初霁,阳光洒在中央街的商铺里,在徐若空和木醒初的眼睛里,简直就是来到了一个五彩斑斓的万花筒,他们小小的身影紧贴着金姨娘,四只眼睛滴溜溜地转动,好奇地看着身边的一切。中央街上捣年糕的、扎龙灯的,裁缝铺里母亲为孩子缝制新衣的,杂货店里父亲为儿女买年货的,还有忙着整理祭拜灶王爷和分岁酒时用到的各样祭品的……大家为过年,个个都忙得不亦乐乎。
金姨娘在中央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她身无分文,拖着三个孩子东张西望。
这个风姿绰约的少妇虽然目光茫然,但是,这并不妨碍她引起了中央街各色人等的关注,这其中当然也包括打算去猪肉铺抬猪腿的关中翰和关中天两兄弟。一见金姨娘,关中天不顾大哥在身后叫声:“老三,你作甚去!”几步就跳到金姨娘跟前,问:“姨娘,你怎么到道街上来?逸锦先生呢?我寻不到她!”
金姨娘侧身站在阳光下,裹孩子的布带紧紧地勒在她的胸前。她的额头上似乎有细细的汗珠渗出,在阳光下熠熠闪光,那无助的眉眼着实让人不知不觉生出怜爱来。站在一旁的关中翰盯着那个曼妙的身姿有点发呆,他知道金姨娘的艳名,以前徐家老爷在世时,关中翰也没少去徐家,但是,几乎不见徐家的家眷,后来几次见到金姨娘,大都在批斗会上,那蓬头垢面的样子当然不会让关中翰多看她一眼,想不到今天在这里,关中翰见到的金姨娘,他站在一旁悄悄地将金姨娘从上到下、从下到上仔仔细细看了个分明,不知为何,心中冒出了三个字:“可惜了……”
关中翰不知道关中天和金姨娘讲了些什么,只见老三双手往上一擒,两个孩子便到了他的怀里。金姨娘紧紧跟在他身后,去向了杂货铺。
关中翰远远地看着,他从金姨娘的身形上缓过神来,觉得事态的严重。因为,中央街上,很多人已经停下手中的活儿,像看西洋镜一般地看着那一幕。
不管中央街上的人们怎么看、怎么说,金姨娘全当自己没看见,也没听见。她非常开心,这是她平生第一次空手出门,满载而归。她想她为何要在乎那些人呢?她得赶紧带着这些荸荠、芋头、炒米糖回家去,跟镬灶佛爷说快点让锦姑娘回家来。
关中天想跟着去木家茅草房的脚步被关中翰再次厉声的呵斥绊住了。他悻悻地跟着大哥抬了那猪腿,也回家去了。
金姨娘欣喜地发现,吃了她敬贡的炒米糖和那么一堆好吃的,镬灶佛爷真的显灵了,第二天日头才过晌午,柴门就响了,金姨娘看见徐逸锦吃力地背着一大袋米回来,手里还提着一杆崭新的秤,更神奇的是,徐逸锦还带来了几条叫“籽鲚”的鱼儿。
金姨娘满脸疑惑地问:“锦姑娘,不是拿那二舅给的10元钱去进货吗?不是说进水产干货回来去中央街朝贩的吗?你咋都拿来买米和鱼啦?”
徐逸锦笑了,伸手在身上掏了几下,掏出了一个手绢包,打开让姨娘看。“哪来那么多钱?”金姨娘大吃了一惊!
徐逸锦摘下了草帽,掸着身上的尘土,说:“不是偷的,不是抢的,是我在响山埠赚的!”
瓯江到了乐清湾便东流入大海,楠枫江在一个叫响山埠的地方与瓯江汇合,瓯江潮的潮水只能涨到响山埠,因此,以响山埠为界,响山埠以上的楠枫江清澈见底,而以下的潮水则发黄浑浊。在这淡水咸水交界的地方,生活着许多神奇的鱼虾蟹,比如著名的“籽鲚”鱼就生活在这里。因为产量不多,“籽鲚”成了楠枫乃至东瓯城婚宴上的珍馐。也正因为这里水域宽阔,东埠头起来便是楠枫江的大源、西埠头靠岸便是楠枫江的小源,四面通衢,因此,自古以来,响山埠就是楠枫江以及神仙居、乐清湾走水路到东瓯城的必经之地。这里旅店林立、挑夫走贩常常在此歇脚,慢慢地,响山埠头就成了一个人气很旺的小市场,歇脚中转的人们往往在这里买上所需,再匆匆回家。但也因为人员庞杂,这里也是鱼龙混杂的码头。
不愧是大商家出身的,徐逸锦除了在洋学堂学来一身的学问,她的身上自然流淌着徐家营商的血液,只不过她从未动用过这基因,命运就这么在她即将走投无路的时候,激发了一直深埋的这项本事。
她万分疲惫地背着那一大袋与夜猫战斗一夜保护下来的“小虾皮”、“小海盐干儿”,赶上一大早的小火轮哒哒哒坐到响山埠头,上岸后打算步行再走上三四个钟头回霞枫的时候,发现埠头人们快速忙碌地做着各种年货的交易,浓浓的年味使得这个埠头更显得杂乱无章,但是几乎每个人动作都挺麻利,大概这个地处交通枢纽的埠头都是南来北往的过客,大家都希望能尽快做完交易,好赶回家过年。徐逸锦灵机一动:为何不在这埠头直接将这一大袋货脱手呢?省得自己背着它走上三四个钟头,再回到霞枫村的中央街去贩,还不知道是否有人买地主囡的东西呢。
于是,徐逸锦将草帽的冒沿低低地往下一拉,选在埠头不远的凉亭边上,站住了身,将袋子敞开了口。她鼓足勇气,才喊出两声:“炊虾、海盐干儿要勿要哇?”旁边就围上了一群买柴回来的斫柴客,问了价钱,觉得公道,叫着“来1斤!”“我2斤!”但是徐逸锦发现了一个大问题:她没有秤!正在她面露难色,在路亭里里买烟草的大爷递给了她一杆秤,她连声道谢赶忙接了过来,可是随即又尴尬了:不认识秤!这时斫柴客们发出了笑声:“不认秤,小老板,你就看着给货,我们钱给少了你也没得怨哦!”
其中一位年长的斫柴客拿过了秤,对徐逸锦说:“姑娘,看你这么单薄的身子,背这一大袋货,累坏了吧,别听这班粗人贫,来,我帮你秤,谁也不敢少你一个字儿的!”不一会儿,“姑娘”徐逸锦的袋子就空了。后面来的几个“背树客”发出了遗憾:“咋就没了?我家老娘就喜欢闻这小虾皮的鲜腥气呢!”
徐逸锦的人生第一次买卖就这样出乎意料地在潮水江水汇聚的响山埠头顺利地完成了,她不仅收获了钱、粮食、“籽鲚”鱼和一杆秤,更重要的是,徐家营商的血液开始在她心中一点点醒来。
在金姨娘的欣喜和孩子们的欢呼声中,徐逸锦打算开始履行过年的各种流程,虽然这个年,已经没有了男主人,但她打算将徐家过年的仪式给孩子们传递下去。第二天一早,她和金姨娘正打算擦烛台,门口儿童团团长石小筑来通知:“你们马上去村里小礼堂开会!”
金姨娘满腹疑惑又胆战心惊:“开会?大过年的,还开会?开啥会?”
她们不知道,又一场风暴等候着她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