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旷世烟火》前传 第41章 蒲草凳上，锦姑娘成了那个威风凛凛的穆桂英

　　俗话说：正月正月慢。忙碌了一年的农人们还在慢悠悠地享受着他们的新春。过了正月初十了，霞枫村一切似乎都还在那个叫“年”的氛围里：“小姑娘爱花袄，小小子爱花炮”。木家柴门里的一对小小子，也对花炮充满了向往。他们被门外的花炮声吸引着，常常出门捡花炮调皮忘了回家。

　　这一日，快到晚饭时间了，徐逸锦还不见徐若空带着小他几个月的外甥儿木醒初回家来，她有点着急，就出门去寻。一路走一路叫唤：“阿空~醒初~”，终于在通往村中的路亭里，听到阿空和醒初的回音：“娘（姐），我在这儿呢！”

　　徐逸锦快步走近路亭，看见村中个子高高的 “长人伯”坐在路亭里弓着背忙碌着，阿空和醒初正在一边帮忙，小手小脚忙得不亦乐乎。徐逸锦仔细一看，两个孩子正在帮“长人伯”打草鞋。

　　瓯江一带农人们穿草鞋是稀松平常的事儿。但是在这个路亭里，徐逸锦第一次听说草鞋也分两种，一种叫“草鞋”，还有一种叫“蒲鞋”，草鞋只有一层厚厚的底，前后各有一根长长的“鼻梁”，弯上来连着四个搓好的草圈子，绑在脚背上，就像后来年轻人时髦的凉鞋。而“蒲鞋”则方方的头，包起来就像一只小船。草鞋是稻草编的，农人们下田劳作时穿，一般能劳作的农人自己都能编。但是，“蒲鞋”不一样，它是由蒲草编的，做工精巧的蒲鞋是穷人家的精巧物件，是下田劳作回来，洗了沾满泥土的脚套进去在家里穿穿的。编得好的蒲鞋，扎实又柔软，穿在脚上很服帖，夏天穿着比布鞋还透气还凉快。但是因为做工费时费力又精巧，一般农人编不了，平常都是向手巧的农人比如长人伯购买。

　　徐逸锦仔细看了看“长人伯”编蒲鞋的工具，其实挺简单，只有一张矮矮的长凳，前头固定了一个木架子，以便套住两根绳子。这两根绳子分成四股，便成为蒲鞋的“经”。编蒲鞋的人跨坐在长凳子上，把一条宽腰带绑在身上，前面那两根固定在木架子上的绳子就拴在腰带的扣子上，然后把稻草一小撮一小撮地套过四根绳子，来来回回地编结。刚才阿空和醒初两个小小子就忙着在旁边给“长人伯”递已经捶扁的蒲草。

　　徐逸锦一看，说“长人伯，你的手好巧！”

　　“大小姐，老了，眼花，看不清，做事靠摸，做得太慢了！”长人伯回头慈眉善目地回徐逸锦的话。

　　徐逸锦大吃一惊，长人伯居然还称呼她大小姐。吓得她赶紧说：“长人伯，可不敢这么叫我的哦，叫我醒初娘吧。”

　　长人伯依然笑着说：“这儿又没外人。当年徐老爷很是待见我的，你们家长年、短工的蒲鞋，你家老爷都是让老戴来我这买。我从来不用为没有生意发愁呢。那时候年轻啊，哪像现在，一天也做不出一双来，要的人又这么多！”

　　徐逸锦一听，来了兴致：“长人伯，这不难学吧，你教我做如何？”

　　长人伯慌忙站起来说：“这可不成！这哪是你大小姐做的事。你那细皮娇贵的手，哪里是做这种粗鄙活的，再怎么不济，你那也是拿笔的手！”

　　徐逸锦被长人伯一说，楞在了一旁。长人伯见她不声响，便一边管自己打蒲鞋一边说：“大小姐，人这命其实也不是天生的，只不过是三十年水流东、三十年水流西而已。老爷在世时，对我们这么仁心仁德，我们都记在心中的。唉 ，不提了！你们娘儿几个，有啥重活儿就让孩子们来吱一声，我这把老骨头，也不懂什么阶级不阶级的。你且慢慢忍，眼光往远处看，且等30年后……”

　　徐逸锦一听，忽然觉得一股久违的暖意涌上心头。

　　自从从徐家大院被扫地出门后，命运劈头盖脸地把各种厄运扔向她，但其间也让她不可思议地享受了阿木给她的片刻欢愉。这期间，她几乎没有时间去思考内心深处的东西，她想不到自己被一个目不识丁的老农民的几句硬生生话击中 ，感觉长人伯的那几句话直抵她孤独的灵魂。这么多日子以来所有积累的情绪、所有的悲喜都似乎如山洪突破了一个缺口，她忽然瘫坐在凉亭里的那一堆蒲草上，像个孩子似地放声痛哭！

　　长人伯由她哭，只是在一旁默默地继续编他的蒲鞋。徐若空和木醒初见状，愣了好一会儿，随即紧贴住徐逸锦，也放声大哭。一时间，这古老的凉亭里，长一声短一声，娇啼阵阵。

　　等他们娘儿几个哭够了，长人伯站起了身，说：“你是读书人，脑子好，学这些还不容易？就怕你吃不起这个苦！来，坐这，阿空，给你姐姐递蒲草。”

　　徐逸锦一听，一抹眼泪，从蒲草团上跳了起来，腿一抬，就打算跨骑到蒲鞋凳上。不想长人伯拉住了她，说：“诶~女娃娃家，可不能像大老粗这样拿蒲鞋凳当马骑，来，侧着身子坐！”

　　徐逸锦一听，就笑了，连忙从了长人伯的示范，斯斯文文侧身坐上了蒲鞋长木凳。只用长人伯教了几次，徐逸锦很快就学会了。然后，他们达成了一个协议：长人伯做一只蒲鞋凳给徐逸锦，他揽活，做不过来的，都交给徐逸锦来做，收益共同分成。

　　那个傍晚，金姨娘在家等得心慌，也一路叫唤着寻了出来，在凉亭里看见徐逸锦侧身骑在蒲鞋凳上打蒲鞋，她以为自己看花了眼，只当这凉亭是戏台，里面正演着穆桂英挂帅，那杨门女将威风凛凛地出征西夏，大破天门阵呢！再定睛看看，两个娃娃在边上也忙得不亦乐乎，她的嘴张得就像塞了个大鸡蛋！

　　正月十五，木家的檐廊下就多出了一张崭新的蒲鞋凳，道坦里堆了许多长人伯新割来的蒲草。从此，那条长长的蒲鞋凳上，徐逸锦每天像穆桂英挂帅一般，侧身坐在上边，手下的蒲草就是她的千军万马，由她指挥，任意驰骋。弟弟徐若空和儿子木醒初就像身边的两员“大将”，一个递蒲草，一个剪鞋边，忙得不亦乐乎，就差一面战旗在风中猎猎作响了。

　　每隔半月，长人伯会挑着这编得又结实又漂亮的蒲鞋，连同他自己结的草鞋，和徐逸锦一起到响山埠头去。没有多久，长人伯那一担子草鞋、蒲鞋就被南来北往的斫柴客、背树客、种麦客、卖绡客和弹棉郎们一分而空。渐渐地，徐逸锦的手头有了一点存余，但是，她的手心开始结出了厚厚的老茧。

　　日子在长了老茧的徐逸锦的手中很快过去。

　　这些日子里，金姨娘不断地接到各种批斗会、反思会的“邀请”，这些批斗会反思会，绝大部分时候需要徐逸锦一同去参加，而极有个别时候，没有通知徐逸锦去参加。在去参加这些大会小会的路上，中央街和小学堂以及徐秀才院墙上的标语不断地更换着内容。金姨娘好歹能明白“抗美援朝”，因为她们家也缴了“援朝粮”，但其他的这些标语金姨娘就啥也不懂，直到有一天，关主任带人上门来，砸了锦姑娘的“蒲鞋凳”，她第一次听说锦姑娘从“地主囡”成了“资本主义工商户”，那一天，站在道坦一堆高高的“蒲草”堆上，关主任大声朗读了中央的规定：

　　违法工商户处理的基本原则：过去从宽，今后从严；多数从宽，少数从严；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工业从宽，商业从严；普通商业从宽，投机商业从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