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把数据比作活生生的人,那么物理结构就是人可以触摸的外形和躯体,是看得见摸得着的物质。而在物质的人体上,还有着形而上的精神和思想,他们看不见摸不着却引领着人的躯体。承载思想的躯体会改变,而灵魂和精神确实永恒的。如果把物理层面的人体,比作数据存储的物理机构,那么精神层面的灵魂,则是数据存储的逻辑的结构。
------彼得的留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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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无尽头的思念担忧中,胥姝守候着手机,等候着彼得可能姗姗来迟的片纸只言。
然而,彼得那头无声无息的。姝姝的世界完全颠倒了。她焦躁着,失眠着,去海边和树林里大哭着。为了转移自己的情绪,她每晚捧着书发呆,视线游离着,直到眼皮子打架了,才衣服也不脱直接趴到床上了。
思念和痛苦的能量慢慢消耗着,她仿佛逐渐地让自己超脱了些许。然而只要一望见彼得送给自己的书和耳坠,她又会止不住担忧和眷恋。
圣诞节假期一到,她还是像以往那般冲动,订了张夜行列车的火车票,第二天清晨再次赶到了海德堡。
实验室里依然是她熟悉的那几个伙计们,弥漫着熟悉的实验室气息。
为了吸取上一回爆炸的教训,科技园的实验室重新布局分块了。一块是装有随时可以喷淋、灭火和消毒的化学和生物医药实验室,一块是集成电路和软件行业实验室,其他保密性、风险性评估等级低的实验室则在科技园入口处。
见到姝姝过来了,彼得的伙计们像春天的雀儿般开心,用言语和肢体欢迎着姝姝。他们给姝姝递着实验室专用的格子防护服,拿过来洁净的实验室拖鞋。而到了最里端芯片和人工智能实验室,则需要再换一次新拖鞋,确保实验室的洁净和无菌。
“不一样了,你们的实验室。”
姝姝努力绽放着花朵般的笑靥,掩藏内心的焦虑。她的眼睛寻找着彼得。
身边人七嘴八舌向她介绍着,说上次事件后,科技园主管感觉安全比交叉融合更重要,于是重新布局了区域。
“彼得呢?他今天来了吗?”姝姝探寻了一番,没看到熟悉的身影,她的心一阵阵收紧。
大家噤若寒蝉了,一张张神情灿烂的笑脸马上像受冷的热包子,表皮灰暗瑟缩了。
“彼得呢?”姝姝从他们的拥抱中抬起头,望着他们的眼睛。
一个个伙计们依然寒冬般沉默。
“彼得呢?”姝姝又问,她的声音颤抖了。
还是没有人回答。
“彼得呢?他怎么了?他怎么了?”姝姝爆发在泪海里。
“他离开这里了。”彼得实验室最亲密的伙伴告诉了姝姝,描绘了彼得离开前的场景,说他脑部出现了问题,引起肢体的失衡。
迷蒙泪光中,姝姝仿佛清晰地看见,彼得双手忽然像干枯的树枝,吊挂在褐色的树干上。从此他的手臂萎缩了,再也无法举上去。
她仿佛也看见当时零落的情景,原本井井有条的笔记本电脑、鼠标和资料瞬间掉落在地上,七零八乱一地鸡毛。他伤痛地跪在地板上,面庞沮丧而绝望,头沉下去再也起不来。他的手臂离开了大脑的控制,终于无力回天了。
姝姝含着滚烫的泪水,离开了彼得实验室,留下身后伙计们一声声热切关爱地呼唤。
雪花飞舞中,她再次来到海德堡城堡。
呆坐在海德堡大桥上,望着山上镂刻着沧桑历史年轮和岁月轨迹的城堡。
她发疯一般祈求着山巅上、教堂里无处不在的神灵,护佑着彼得,让他一生吉祥无忧,平安喜乐,让他内心永远美好纯良,永不忘自由、信仰和热爱。
雪花渐渐地在身上融化,一滴滴清澈冰冷的水珠渗进了脖颈口,沾湿了前胸和脊背。
她全然不能感知了,朝着大桥和城堡声嘶力竭祷告着、哭泣着。
回到了布里斯托尔,胥姝整个人似乎都变了。后来,她每天都躲在学校图书馆,疏远了喜欢逛街买东西的玛雅这群姐妹们。像一个自闭症的儿童,她抗拒着外界的一切,抗拒着接触陌生人。好几个星期,她才会蓬头垢面去一次超市。
站在路边超市的门口,她就会呆滞,思绪恍惚投向路尽头。
远远地,似乎又望见了晨雾中清新明澈的少年。微风里,似乎传来了熟悉的口哨声。隐约地,她望见了站在超市角落一边等候一边吹着欢快口哨的彼得。
她只想好好地静一静,好好怀念着彼得,那个不知在哪里已经怎样了的彼得。
她开始独自旅行了,寻找着过去留下过彼得足迹的地方,感受那些场景的温度。
她一个人去了巴斯,循着彼得曾经描述过的奥斯汀故居的路线,品味着故居三楼有着高贵陈设和暖热气氛的咖啡屋里的苦咖啡。
她追寻着彼得以前生活过的城市卡迪夫,在威尔士卡迪夫略显陈旧苍凉的大海边久久徘徊着,怅惘着。
她无数次踌躇在伦敦,像无头苍蝇一般围绕着泰晤士河奔跑。脚磨出茧了磨破皮了,她依然无怨无悔执着往前走,泰晤士河水照出了她瘦弱的身姿。
最后,她一个人重回了布里斯托尔的那座吊桥上,远远地静静地注视着温暖书店中那位红光满面宛若神仙的老人。
沿着那条去往白色天文台长满荆棘和野花的小路,她上了山。在山巅上荒无人烟的天文台,在小楼没有一丝阳光漏进的金字塔顶尖。
她躲在小黑屋,像当年和彼得在一起时一样,转动着天文望远镜的把手,摇晃着望远镜的镜头和视野,遥望着远在天涯海角未知世界版图上的海市蜃楼和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