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只需轻抬皓腕,
束起长发,发出一声叹息,
便会让所有人的心为之一动。
冲上沙滩的浪花好似纯净的蜡烛,
繁星爬上沾着露珠的夜空。
--叶芝《他给爱人的几行诗歌》
*
“我想和你在一起。”
每个周末的清晨,姝姝都会有种害怕别离的恐慌。只要睁开眼,她就会思念着担忧着彼得,都会把这句话发到彼得的手机上。打视频电话时,她也会深情地向彼得吟诵着这句话。
从那天实验室爆炸后,她心里的担忧就像秋天的飞蛾一般萦绕着。所有女孩子的羞涩和骄傲,曾经的父母关于女生高贵矜持的教诲,中国古文化中女子含蓄内敛的熏陶,统统已经抛到九霄云外。她迫不及待地想抓住时光,分分秒秒都和彼得在一起。她不要离别,无论生老病死,她要时光永恒亘久,为她和彼得而定格。
然而,彼得渐渐发生了变化。他似乎给自己回信没有以前及时了。他也不再提未来,不说要娶她为妻、办一场盛大的音乐婚礼的事情了。甚至,他在回避姝姝深情的表白。
“我想和你一起,举办那场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音乐会。”在又一个冬雨飘零的周末,姝姝忍不住直白恳求了。
“给我一个月时间,好吗?”彼得终于回信了。
一个月时间白驹过隙飞驰而过了。姝姝再一次乘坐欧洲之星列车来到了德国海德堡。在车上,她的心里忽然许多忐忑不安的小虫,四处蠕动着。她恨不得火车快点再快点,她能争分夺秒拥抱她的二进制王子彼得。
终于抵达海德堡了。
万圣节的海德堡寒风瑟瑟,层林尽染。海德堡豪普特街的街巷里,低矮可爱的哥特式小屋矗立着,洁白的外立面用木框勾勒着。楼层线条和层次清晰和谐,像格林童话中的精灵屋。
酒吧和咖啡馆高矮不一、错落有致伫立着。在它们的门口,装点了金黄的南瓜和顽皮的毛绒小玩偶。沉甸甸圆滚滚的金黄瓜果诠释着秋的丰硕。
无论是在咖啡馆门口,还是在田野里堆放的累累南瓜,想要装点万圣节party的人们都可以随意地拿去,只需在旁边小存钱罐里放下一个硬币就可以了。
忽然,有雪花婀娜飘舞了。接着,大雪漫天飞舞了。
“心与雪花一起在飞舞。恨不得变成一朵雪花,和你一起共缠绵。”
姝姝用中文和英文把这句话发给了彼得。
“我在河边那家咖啡馆等你。”彼得说,又不肯接姝姝的话茬。
姝姝满心荡漾地迎着雪花往前走。沿河的豪普特街安静而优美。虽然寒冬腊月了,勾勒着彩色窗棂的窗台上仍然开满了温暖的花蕊儿。她怀着渴望和喜悦,朝着他的方向走去了。
在那家他们常去的咖啡馆里,孤零地站立着彼得一个人。见到刚从布里斯托尔抵达的亲爱的,他犹豫了片刻,终于把她冲动地拥抱在怀里,给她最甜蜜最持久的亲吻。
“他们呢?”姝姝放开了彼得。
外面的微光透过窗户漏进来,摇曳在彼得米色的脸庞上。
“时空属于我们,只有你和我,永远。”彼得又把她抱在了怀里,回避着胥姝的疑惑。
“今天的音乐,是一个流浪者的音乐,也是一个浪漫主义者的音乐。”彼得用哲学家的语言表述说。
姝姝点点头,她明白。彼得无数次的告诉她,他的内心跳荡着浪漫主义者勃拉姆斯的音符。
“一个浪漫主义者的一生,都是从漫游和流浪开始。他们注定了要不断地流浪,不断地放逐,不断地追求。他们的一生,注定了就是一种风铃飘荡时的絮语,是时间尽头神秘的偈语,或是一个宇宙太空里永远永远不能实现的神话---”彼得望着窗外漫天飞雪说。
姝姝很是迷惑,她也朝窗外望去。窗棂上、大桥上、远方山巅上,都飘舞着迷蒙的雪花。而一种愈加浓烈的不安的情绪,冰冷渗漏在她的心底。
勃拉姆斯的第一篇章开始了,那是他年轻时的写照,激情而动荡。彼得弹奏着他的《F小调第三号钢琴奏鸣曲》,厚实的和声、金钟般的色泽、磅礴的格局回旋在冬日的小屋里。那是他在浪漫里奔跑和追逐的日子,是徜徉在一米阳光里日日憧憬梦幻的日子。
《女低音狂想曲》响起在耳边了。彼得仰望着姝姝。姝姝坐定着,像女神般慈爱地注视着彼得,呵护着彼得。她灵魂的羽翼在扑朔,她像用她心灵的翅膀,吹拂彼得所有的阴翳。她希望她的彼得永远像一棵香樟树,挺拔而清新,伟岸而安宁,在人生的小径上不屈不挠,不卑不亢。
《圆号三重奏》浮起了。姝姝眼前仿佛出现了初见时的彼得,在迷雾浮游的森林里,在清晨的有着月桂香的芳香空气里。彼得弹奏着孤独者的这首曲,幻想着远方给他慰藉的沙漠故土和英伦田园。他不断漫步着,不停独行着-----
姝姝入迷地聆听着,在音乐的梦幻中沉湎,她渴望着琴键在人生的键盘上,欢乐地跳荡着,深情款款地永无休止,直至生命的终结。然而就在这时,音符忽然走调了。接着,彼得的左手耷拉在琴键上。
“怎么了?你的手?怎么了?”姝姝着急地问。
彼得脸上浮现痛苦的神情。
“怎么了?”姝姝很是担忧说。
“没什么,大概是昨晚做实验太晚了,我有点累了吧。”彼得淡淡地说。
最后的钢琴独奏会就这样结束了。
姝姝送彼得回到房间后,彼得有点焦躁了。他挥舞着无力的那只手,要姝姝回英国。他说他害怕噪音,他想静一静,他想一个人去感受时空。
姝姝不肯走。没想到彼得伸出另一只胳膊,推着姝姝往外走。
门在姝姝的眼前关闭了。任凭姝姝在寒风中雪花中敲打着门扉哭喊着,彼得就是不开门。
无可奈何地,姝姝在漫天大雪里重回了火车站,搭乘着冰冷的列车,失魂落魄地回到了布里斯托尔。
回到英国的那些寒冬的冰冷的时光里,姝姝每天都发着呆,伫立在只有六平米的宿舍里。
遥望着窗外寒风中萧瑟的树枝。她的眼前飘忽和迷离。恍惚中,她眼前又浮现了海德堡那条寒冬冰冷凄清的深巷。老鼠雕塑依然清冷地矗立在桥头,守护着诺言,守护着岁月。不时地,会有雪花轻舞飞扬抚慰着孤独的守护神,给它披上严冬的盛装,折射雪花各个角度冰冷的晶亮。
后来,彼得干脆不给胥姝电话和信息,任凭胥姝怎样呐喊和呼唤,他忽然就消失在冬夜。从此没有给姝姝任何的信息,没有告诉她现状,没有未来的指向。
姝姝不甘心。她在布里斯托尔的街头思念着,担忧着。
最后一年的课程很紧张。每天课程结束后,她就飞奔出布里斯托尔大学那幢建设得和教堂一样恢弘华丽的教学楼。
她拨打着微信、Skype、推特,凡是自己知道的、彼得可能用的社交软件,她都拨打了一遍。
然而,除了圆规般瘦弱单调的铃声,那边没回应。
彼得,你在哪?
彼得,你在哪,我担心!
她觉得自己有点声嘶力竭了,几乎全身的力气耗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