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的秋天已经如约而至。早上出门,关山月已经明显感觉到秋意了。
此刻,东瓯大学的校园里也悄悄迎来了许多变化,比如,613寝室前低矮的冬青树和栀子花树丛中,不知什么时候、也不知从哪里移植来两棵桂花树,这个时候金桂已经开始飘香。又比如,关山月已经从东瓯大学一名优秀的毕业生,留校成了学校最年轻的女教师了!
学校似乎很重视那两棵桂花树,特意在树下围了大大的一圈篱笆,并在篱笆外做了一圈的水泥凳。此刻,关山月坐在桂花树下,沉醉在新开的桂花香中,专心阅读妈妈来自大洋彼岸的航空信。
母亲徐逸锦的来信与别的母亲真的不一样,她的信中,提到她和大姐木念初在国外的生活琐事不算很多,除了初到法国,详尽向关山月描述她从未谋面的外婆、几个姨妈以及各位表兄弟姐妹的情况外,日常信中与关山月谈得最多的是对东瓯人在法国的各种现状的描述。这也是关山月对母亲最为佩服的地方:母亲是美丽的,但是她更是智慧的,她对人性的洞悉、对生活的判断、对社会理解以及处事和解决问题的方法,都不是一般人能达到她那个境界的。如果说要问这世上谁让关山月最佩服,那肯定是母亲,虽然父亲也是人中翘楚,但是,关山月更愿意在生活上亲近父亲。
母亲在这段时间的航空信上给关山月讲述了东瓯人在欧洲的部分移民史:
“月月,今天你二姨家的餐馆里又来了几个东瓯老乡,他们都是没有合法身份的‘黑户’,其中有三个刚从瑞士那边翻越阿尔卑斯过来的,可是你知道翻越阿尔卑斯山谈何容易!这可不是比喻意义上的翻越,而是东瓯人靠体力重走拿破仑当年的老路翻越而来。
阿尔卑斯山脉平均海拔三千米,平均气温零下二十度。对比有着充足补给的古代翻山大军,咱们这些可怜的东瓯老乡的装备真是少得可怜。他们缺少燃料和食物,在山间跋涉可谓是步履维艰,今天来的一个老乡就冻坏了手指头。
月月你一定会问,咱们老乡怎么会从瑞士翻越阿尔卑斯山去法国呢?
与你外婆和姨妈们当年靠我们家族那时候巨大的财富‘买路’去到法国不同,如今我们的大部分老乡是沿着现在海上丝绸之路,经过马六甲、印度洋、亚丁湾最后穿过苏伊士运河,经过几十天的海上颠簸、死里逃生到达地中海。紧接着,他们选择在意大利北部上岸。
可是意大利本可是欧洲有名的‘犯罪之都’啊,初来乍到又没有身份的东瓯人这么可能做生意呢? 而且,哪怕就是那些能做生意的,疲弱的意大利国内市场也很难满足东瓯人的生意胃口,因此,老乡们决定,北上去欧洲更富庶的国家碰碰运气。
来到欧洲,你会发现欧洲似乎有一条不成文的‘鄙视链’:南意大利看不起北非、北意大利看不起南意大利、德国看不起意大利,而瑞士一直处于中立。因此他们北上的第一站选择了中立国——瑞士。但是对于东瓯人来说,瑞士在移民条例、环保要求、产品品质上的商业法律法规多如牛毛,规矩实在太多,这对东瓯人想在瑞士做些可以快速发家致富的买卖,简直是不可能的。于是咱们失望的老乡选择离开瑞士,把目光瞄向了阿尔卑斯山的另一头——崇尚自由的法兰西。
月月,法兰西并不是自由的天堂,我们的老乡在这里,被称作为‘像鸡那样睡觉、像牛那样干活、像猪那样吃饭’,这还不是最可怕的,可怕的是他们没有身份,但是要生存,他们只能选择做黑工。
法国警察和劳工部门官员不断地追查黑工,但是咱们的老乡还是必须要坚持做黑工才能生存下去呀。其实,这些黑工的生存,也与咱们东瓯人的劳动方式和法国成熟并定型了的市民社会空间有着紧密的关系。你知道我们东瓯人有家庭作坊式劳动的传统,虽然在巴黎,不像我们在大桥镇那样前店后厂或者楼下商店楼上工厂,但是像你的小姨妈家,就是买了一间沿街的楼面,楼上居住、楼下开咱家族的餐馆,吃、住和工作都在一起。其实咱家的餐馆也雇黑工,这样的工作和生活环境有利于黑工的存在。咱们家餐馆不算是典型,制衣工场和皮包工场才是雇佣黑工最隐蔽的场所。咱们一些老乡在巴黎郊区,租一个独家独院,门外安装摄象机,院子里养着看门狗,里面还有一些暗室,雇许多黑工,没白天黑夜地干活。老板和员工都一起干活,都一样辛苦……
哦哦,月月,门外有动静。呃,真的又是法国警察查黑工来了,小姨妈的餐厅里 ,黑工不会在餐厅里当服务员,平时是躲在厨房里干活的,前面一旦发现有警察或劳工部门官员,黑工就会从厨房的另一扇门中溜走。我得赶紧去看看,那几个老乡溜走了没有……”
看着妈妈航空信的落款中,写着:深深爱着你和爸爸的妈妈。关山月的眼眶又湿润了,她擦了擦眼睛,起身走向了学生教室。
转眼到了傍晚,下了课,关山月走出那幢满满民国风的教务楼,校门口,一位英俊的小伙子已经等在校门口了。他单腿坐在一辆蹭亮的崭新的凤凰69自行车上,另一只脚踮地支撑平衡,因为腿长,因此自行车和地面呈现了比较大的斜度。那种叫“凤凰六九”的自行车的前后车轮带两个能发出声响的车刹,急驶途中,如果忽然刹车停下来,自行车就能擦着地面发出一声潇洒的类似花鼓的刹车声,因此,人们将这种自行车称作为“花鼓刹”,能拥有这样一辆自行车 ,那时候是多么体面的事情。而年轻的陈启东非但拥有这样一辆体面的自行车,而且因为他以优秀的北大毕业的耀眼的文凭,拥有了一份回乡的体面的工作:在报社当新闻记者。
今天是周末,新晋记者陈启东为了感谢支持自己工作并带来许多帮助的好朋友,特意在报社附近有名的“东瓯酒家”设宴请客。因此,刚下班,就骑上那辆用第一个月工资买的崭新的“凤凰六九”,一路从报社急驶,来到东瓯大学的校门口,“花鼓刹”一刹,把自己的长腿在地面上搁好,等着关山月娉娉婷婷从校园出来,他的双眼就笑成了两个小弯月。
在东瓯酒家,关山月惊讶地发现非但夏商周也在,而且夏商周的老师罗教授也在。陈启东在报社跑的就是经济口,夏老师和罗教授的研究方向和陈记者的新闻报道一直有着密切的联系合作,今天,正是他们工作上交集的一个重要节点,陈罗教授来东瓯开会,陈启东就攒了这么一个局,关山月很高兴见到以前在龙江做课题调研的几个老朋友,她更没想到三叔和邹庆放也来了,而且就在这个聚会上,夏商周、三叔和自己的合伙人邹庆放简直召开了一场辩论赛,里面的“料”实在太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