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甥夏商周给自己打电话的时候,关雪桐正在办公室里认真阅读最新一期的《半月谈》杂志。
那一期的《半月谈》上,用了很大的篇幅报道大桥镇纽扣市场,但是看到那一期《半月谈》上将大桥镇比喻成“东方的布鲁塞尔”,关雪桐有点不服气:布鲁塞尔?看名字就知道是资本主义的地方,资本主义哪有咱们社会主义好?怎么拿我们大桥镇和资本主义相提并论?这个编辑的政治觉悟不行!
正在批评《半月谈》的编辑,外甥夏商周的来电让她很高兴,一是自己亲手带大的外甥好长好时间没回来了,二是外甥是大学老师,学问大得很,刚好可以和他讨论讨论这《半月谈》编辑关于“布鲁塞尔”的政治问题。但是关雪桐没有想到,外甥的这一趟“大桥之行”,让她感觉到一种莫名的不安。
菰江大桥的桥头,已经没有了几年前摊位簇拥、人头攒动的热闹。但是与别的乡镇不同的是,早春的暖阳中,并没有见老人孩子在晒悠闲地晒太阳,只有几只狗慵懒地享受着刚刚萌发出的一点点春意。
夏商周侧身问正与他并肩同行的关山月:“为何大桥镇看不到晒太阳的老人和孩子?”
关山月觉得自己的手心在出汗,鼻尖也开始在阳光下发亮。
早上,当她一脚迈进西站的那个稍显陈旧的车厢时,一眼看见了夏商周,她的心狂跳了起来;“夏老师!”
双十年华的关山月对未来男友最美好的幻想是:高高的个子、瘦削而宽的肩膀,一头微卷的稍长的头发恰到好处地露出光洁的额头、目光深邃,笑起来都似乎有点忧郁的充满诗人气质的脸庞,而这所有这一切,似乎在开学第一堂课上,当她莽撞地差点迟到的那一刹那,她发现所有最美好的所有幻想都瞬间真实地呈现在眼前这个年轻男人身上,而他居然是自己大学第一课的老师!从那一刻开始,她觉得母亲徐逸锦坚持让她来东瓯上大学实在是天下最明确的意见和建议。
像所有动了芳心的姑娘一样,关山月也时刻在捕捉夏老师的所有信息,夏老师的课并不是她们的主课,平常上的是两个班合在一起的大课,关山月总是早早来到教室,坐在第一排。但是 ,她渐渐地发现,夏老师几乎不来排球场了,这让关山月很失落,她猜那是老师太忙了。但是她依然去排球场,依然在整个操场搜索那个充满别样气质的身影,虽然依然失落。
今天,西站的车上,给了她如此大的惊喜:夏老师将与她同行,而且是回到她的第二故乡大桥镇,她兴奋得就像栎村常见的“金姜儿”鸟一样,一路上跟老师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说自己童年在大桥的种种、说自己的母亲与大桥纽扣市场的渊源……直到她发现自己讲了一路的话,老师几乎都只是笑而不语,而那浅浅的笑容里,她实在读不出那里面有什么内涵。她忽然觉得自己的手心出汗了:“夏老师,我我是不是话太多了?”
夏商周看着她忽然窘迫的样子,觉得实在可爱,但是他还是没有任何表露,只是说:“对你的母亲和纽扣市场的渊源很感兴趣,等到了大桥,带我去拜见你的母亲吧!”
关山月带着夏商周在大桥镇上转了一圈,他们很快知道了为什么暖阳照耀的大桥桥头没有晒太阳的老人孩子了。他们一路上经过许多普通人家,只见院子里5、6岁的孩子们跟着祖父母一边在院子里嬉笑、一边在分拣塑料片,简直就像城里幼儿园的孩子在捏玩橡皮泥一样。这究竟是教育还是劳动,一时让夏商周难以分辨,他发现这里上至古稀老人、下到黄发髫童,几乎都在前店后厂的家庭工厂(作坊)里忙活着,这是一个没有“闲人”的乡镇,到处洋溢着一股让人兴奋的活力,那一种活力,不分男女、不分老少,人人似乎都在往一个方向努力奔跑,那个方向叫做“勤劳致富”!
这一点别样的感觉让夏商周非常兴奋,他觉得F先生如果要调研东瓯当下的经济模式,首先要从大桥镇一个个充满烟火气的家庭开始。夏商周的这个想法与关山月妈妈徐逸锦一拍即合。
第一次见到徐逸锦,夏商周在惊讶一个偏于一隅的村镇之中有如此优雅脱俗的中年女性之余,他还有一种奇特的感觉:他觉得与关山月的妈妈似曾相识。
一天接触下来,除了容颜,这位人人称“徐老师”的学生家长的见识与谈吐也让夏商周刮目相看。简单地向夏商周介绍了大桥头纽扣市场的历史发展沿革后,徐老师说:“建议你回去做一个调研:为同一年龄段国营职工、企业职工和大桥镇个体户的年收入做一个对比。另外,你也可以发动学生跟踪调研100名购销员,看看他们一个时间段里的工作内容和收入情况,相信你一定会得到你想要的甚至出乎你意料的第一手资料!”
来到纽扣市场,徐老师引领夏商周用目光环顾了一圈市场,对他和关山月说:“你们看,如今的‘大桥纽扣市场’里仅仅只是纽扣吗?”
果然,夏商周目光所及,除了琳琅满目的纽扣之外,拉链、钟表配件、手套、化妆品、服装、服装辅料、鞋革、箱包等等等等,品种之丰富、涉及范围之广泛、样式之新颖,都远远出乎了夏商周的意料,他从心底里感叹:学术研究走出书斋,原来真切的现实是如此的活色生香!徐老师如数家珍给了他一套准确的数据:今年(1987年),大桥镇家庭工业及私营、股份企业已达474家,其中纽扣厂110家、拉链厂11家、服装厂(弹力絮定型棉、织带)等21家、表带表盖厂22家、服装加工厂44家、手套厂40家、皮革马靴厂37家、化妆品厂8家……
最后,徐老师让女儿关山月猜一猜去年大桥镇的年产值是多少,夏商周也茫然地摇摇头,徐老师在随身带的笔记本上给他们写了一个数字:“3320万元”!
夏商周再一次打开早上刚刚接到的罗老师紧跟而来的第二封信,信上说:
“小夏,关于小城镇和乡镇经济问题的研究,现在似乎进入了一个新的高潮时期。因为实践提出了许多新的问题,要求理论工作者探索。其中一个重要问题是,随着商品经济的发展,个体家庭工业的进一步发展方向问题。看来,不让它发展是不可能的,老‘生产合作’的路未必能够刺激经济发展,人们渴望找到一种新的形式,一种既符合社会主义方向又适应商品经济发展势头的东西……整个国民经济中的所有制结构正在进行大调整、大变动,因此我们这次东瓯调查可能是一次很重要的调查,希望能发掘出一些新问题、新观点来。 ”
当天下午,夏商周让关山月带着他直奔邮电所,他等不及了,去给自己的罗老师发了一封电报,电报上就这么几个字:“请带F先生速来,料多、爆炸!”
当然,年轻的夏商周没有料到,这一趟大桥之行,给他的个人生活也带来了“爆炸”性的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