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对于朝霞,夏商周似乎更喜欢夕阳,何况落霞湖边夕阳下的操场上,排球网前有这么美好的一个身影。
因为在市中心,前身又是一个民国时期的小学,东瓯大学的校园并不是很大,但是,在夏商周的眼中,这里是东瓯市最具地方文化韵味的一方净土,校务办公楼那勾着白边的小青瓦散发着浓浓的民国风,漆着红漆的木质回廊已经在岁月的侵蚀下泛出斑驳的痕迹,在雨天,夏商周总觉得哪一天不经意间就会在回廊的尽头遇见一个穿着蓝衫布裙、手里捧着一堆讲义的女学生朝他羞涩地一笑,然后消失在栀子花的尽头……
大概因为是要扩张学校的“版图”吧,操场和食堂建在校舍西边的落霞湖畔,下午课后和到食堂开晚饭前的那一个时间段,是落霞湖畔“沸腾”的时光,那一个个充满活力的身体快速穿过架在图书馆和食堂中间的那座天桥,飞奔到食堂南边的大操场上,当然,除了手中的足球、篮球和排球外,年轻人的手中还带着另一样东西——饭盒。因为打完球,刚好可以去食堂吃饭,哪怕一身汗,他们也觉得那是青春的调味品。
虽然操场上各类球的场地泾渭分明,但是,往往排球场上最热闹。因为场地有限,东瓯大学只有一个排球场,日常都是男女混打,学校的排球爱好者不分男女、不分师生,都是临时组队、临时攻守。
有心人发现,原来排球场外看球呐喊的是女生居多,几乎全校的人都知道,排球场上有一个“排球王子”,那就是玉树临风的“玉面先生”夏商周!夏老师在球场上的每一个动作无时无刻不牵引着女生们的心,那看似文雅但绝对蕴含无敌杀伤力的扣球,“杀敌”时“大音希声”却又如“大象无形”,对方往往是在女生的一片欢呼声中才反应过来已经输得一塌糊涂。然后,夏老师附身拾起那件黑色的长风衣,轻轻一抖,便披在了宽阔又瘦削的肩膀上,大踏步离开操场,身后留下女生们痴迷的眼神,她们的心中升腾起另一个词——“大道至简”!
而从今年开始,排球场上更热闹了,因为除了“围观”夏老师的女生外,排球场外又多了许多男生,他们是来看一个叫“关山月”的女生的。他们惊喜地发现,落霞湖畔的操场上,今年出现的那一名仙子般的新女生,如果只在图书馆遇到这样的女生,他们一定会觉得那样清新脱俗的姑娘一定是从阆苑仙葩而来的“书仙”,但是他们很快发现排球场上那个“动如脱兔”、攻势凌厉的姑娘居然就是图书馆那个“静若处子”关山月!
就像女生痴迷“玉面先生”夏商周一样,关山月成了东瓯大学男生们心目中共同的“仙子”,据说一本地下校园诗刊就此诞生,“诗刊”的名字就叫《关山月》。每当关山月走过天桥的时候,许多男生就站在天桥上高声向她朗诵自己的诗作。这一切引起了夏商周极大的关注,他化名悄悄地向那本地下校园诗刊投稿,居然被刊登在新一期的卷首语上。而那首诗只有四句话:“别说我快,除非你和落霞在后面看我;别说我慢,除非你和月亮在前面等我”。
夏商周也希望自己有朝一日也能像那些男生一样站在天桥上等关山月路过的时候,高声向她朗诵自己的诗,可是,他又觉得自己怎么可能像那些愣头愣脑的男学生做出那么可笑的事情呢,于是,有月亮的晚上,他推窗看着月光下的落霞湖,开始夜不成寐了,《排球女将》主题曲这时候就会响起在他的耳畔——“痛苦和悲伤,就像球一样向我袭来。但是现在,青春投入了激烈的球场……”
但是,惊喜就是在这么不经意间来临了!
上一周,他接到了大学恩师罗老师的一封信,心中这么说:“我打算在春节后,陪同著名经济学者、全国政协领导F先生去东瓯看一看乡镇工业。F先生认为这种模式区别于苏南模式,将以全国政协视察组名义去,人数不多,大约四五人。F先生知你是我得意门生,又是地道东瓯人,有意约你同行。我们将此行研究课题称为《‘东瓯模式’观察》,就是研究以东瓯为代表的以个体户为基础发展起来的小型企业。这此约你同行,请你开先锋,先去对接、找出典型,参与课题研究,你看如何?”
夏商周一接到罗老师的信,热血沸腾!他知道,这几年,F先生在研究着一个对世人起着振聋发聩的伟大课题:他在江苏提出了“苏南模式”和发展小城镇。1984年和1985年这两年,F先生的调研重点在江苏。罗老师作为江苏省委与费先生之间的联系人,陪同他先后作了吴江调查、苏南调查行程1700公里、苏中调查行程1400公里、苏北调查行程1500公里,这些调查,使F先生对江苏农村情况了然于胸。他认为,江苏农村经济的发展是以发展工业为主,集体经济为主,参与市场调节为主,由县、乡政府直接领导为主,即“苏南模式”。毫不夸张地说,当时的“苏南模式”对农民增加收入有重大作用,对“计划经济”的框框产生了很大的冲击,对党的政策和决策产生了正面影响。
夏商周热血沸腾的另一个原因是,他一直困惑于这样一个问题:在计划经济还属于统治地位的情况下,理论的力量和观念的前瞻性,不在于标新立异或搬弄多少洋教条,而在于这种观念,是否同中国人群的最大多数——农民利益也是国家利益密切相联!而东瓯独特的经济发展,自己一直还找不到理论研究落地的一条途径,恩师的这一封信,无疑让他在研究的迷雾中豁然开朗!
夏商周觉得写信给罗老师反应太慢了,他当即借校教务处的长途电话和罗老师通话,约定这个周末自己立马动身,到东瓯最典型的民营小商品市场——号称“东方的布鲁塞尔”的大桥镇去,去大桥镇的纽扣市场做先锋调研。
在拨通这个长途电话之前,夏商周先给自己的姨妈关雪桐打了一个电话,虽然姨夫叶繁晟已经升迁到东瓯市出任重要领导岗位,但是抚养自己成长的姨妈关雪桐还一直在嘉宁任职,据说大桥镇纽扣市场是由大桥镇小学改建而成,姨妈直接参与了纽扣市场建设的工作,她那里肯定有第一手最真实的素材。姨妈还是那样,政治敏感性极强,她说来调研可以,但是选择调研的典型 ,政治上一定要她一起来把关。夏商周对姨妈的观点不置可否,一到周日,他背起行囊,就到东瓯新落成的汽车西站,直奔嘉宁大桥镇而去。
东瓯的汽车西站虽然刚建成没两年,但是由于担负着东瓯至江西、湖南、安徽、山东、河南等省际班线及省内金华、衢州、建德等多条客运线路,去郊县的班车往往是最陈旧的。但是,那一天,他实在没有想到,F先生即将研究的经济“模式”,将成为全国几亿人所关注的 “热点”,因为他有幸参与到这场伟大的研究课题中,让他夜不成寐的关山月就这样与他一同搭上了人生的同一辆“车”!关山月的到来,让夏商周觉得自己所乘坐的这一辆旧班车如同皇帝的龙辇,车身描龙画凤、镶金嵌银,流光溢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