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旷世烟火》正剧第36章 如何在东瓯开枝散叶、开花结果

　　东瓯城落霞湖畔，东瓯大学教师的单身公寓里，年轻的教师夏商周正打开西窗，目光透过校园的操场，落在操场西边的一湖晚霞上面。

　　上个世纪30年代，当年的省教育厅 “感浙南师资缺乏，教育落后，拟在浙南创办独立学校，已在计划中，因省库支绌，一时未能实现”。而当年徐逸锦的舅舅在上海经商，闻讯后即将自家出资建设的私立小学的校舍（估价约三万一千九百银元）捐归省有，以创办浙江省立东瓯师范学校，这就是如今东瓯城最高学府——东瓯大学。

　　今天，是新生入学的日子，每年的这个时候，每当礼堂上响起“大哉师道天下尊，承往哲兮启后人。厚培德本，深濬智源，学成致用教化谆。光大国族兮，造福人群。东海水，雁荡山，我瓯大精神，浩浩宕宕。”校歌歌声的时候，夏商周总会热泪盈眶。因为，这校歌就是与那位大义建校的创始人有生死之交的祖父写的。本来在北方名校毕业的夏商周完全可以留在京城发展，但是，与许多把梦想放在远方的年轻人不同，夏商周不仅觉得自己的根在东瓯，他觉得自己的“枝干”也在东瓯，有着强烈家族意识和使命感的他觉得自己就应该回到家乡开枝散叶、开花结果，于是，大学一毕业，他义无反顾地回到了东瓯，不加思索地选择了当年祖父倾心写校歌的东瓯大学。他觉得只有在这片神奇的土地上教书育人，才能最大程度地将“东南邹鲁”的文化之脉传承延续、发扬光大，于是，两年之前，他成为了东南大学的一名年轻教师，教学方向是“地方文化和经济研究”。

　　此刻，校歌还余音绕梁，站在西窗看落霞的这位俊逸内秀的年轻教师已经将目光从满湖的夕阳中收回来了。天色渐渐黯淡，夏商周打开书桌上那盏橘黄色的台灯并翻开了日记本，他历来有写日记的习惯。按理说，今天日记的第一行，他应该写上唐朝诗人李山甫那句并不为人所常见的“霁色陡添千尺翠，夕阳闲放一堆愁”，或者是韦庄的那句“今日乱离俱是梦，夕阳唯见水东流。”可是，今日的开篇，他提笔在日记中写下了这么一段：

　　“如果今后我与下午站在我身旁的那个妙人儿有什么故事的话，那么一切，都将缘于校歌唱响的那一瞬间。我从没听过如此难以理喻的跑调的歌声，更没见过如此离奇地不着调的声音是从这样一幅盛世美颜中发出来的，这这这……这如何对得起我祖父的校歌、又如何对得起那样一张脸呢？哦，这张脸，应该就是我前世今生梦寐以求的爱人的脸吧！孩子们是不懂什么叫一眼千年，对，就是那一瞥，那种孜孜以求的情愫就已经滋滋生长了，像是盛夏的爬墙虎，已经顽强地在我心中生出藤蔓……哦不，不可以，我不可以让它们在我心中扎下跟，我甚至还不知道她叫什么……”

　　可是，第二天，当夏商周给今年中文系新生上第一课的时候，课堂铃声已经响起，他刚迈进了教室，打算随手关上教室的门，就是那个姑娘，对，那个把他爷爷的校歌唱得支离破碎、荒腔走板的姑娘，就那么带着一身初秋的阳光出现在夏商周的面前，具体细节已经无从考究了，夏商周只是觉得，阳光在她身后，就像给她镶上了一圈金边，那一个曼妙的身廓熠熠生辉，而他，只感觉到周围安静了，他的心跳震耳欲聋……

　　在夏商周几乎无法从那个点名后知道叫“关山月”的姑娘发光的身上收回目光的时候，姑娘的母亲徐逸锦已经走出东瓯大学的校门。同样往西，经过一爿叫 “胜昔桥”的石板桥，石板桥下，就是波光粼粼的落霞湖。一架石桥，连起了落霞湖两岸。桥东，是舅舅当年慷慨捐公的校舍；走过“胜昔桥”，桥西，那一排老旧的房子，就是当年舅舅家的深宅大院。时光流逝，当年这座大院早已易主，如今，据说已成为东瓯大学的干部宿舍楼，站在那座侥幸遗存下来的巴洛克式的大理石石雕门台前，徐逸锦想，里面应该也早已经变了容颜了吧 ，但是，她惊喜地发现，除了那座典雅庄严的石雕门台还风采依旧外，大门右手上边那个小小的纯铜门铃居然还在。这让徐逸锦深感意外，她就像一个孩子似地伸手按响了铜门铃，然后撒腿就跑，一如小时候不断地踮起脚按响那个铜门铃，撒腿就跑，身后传来舅舅的管家开门不见人的骂人声。

　　小时候，见管家开门不见人，骂骂咧咧关上门，一定再折回去踮起脚又一次按响门铃、又一次跑掉。而今天，徐逸锦按响了门铃，偷笑着跑掉后，再也没有回头看看那大门是否还会有人来打开了。因为此刻她步履匆匆，她此行到东瓯来，送女儿来上学是一件要事，来看看当年舅舅的大宅子也是一件要事，当然，还有更重要的一件事情，那就是她打算到东瓯城来买房子！

　　当徐逸锦和丈夫关中瑜提出想要去东瓯城里买房子的时候，关中瑜的第一反应是两个字——“反对”！他揶揄徐逸锦：思念当年东瓯城麻行码头你们徐家的那些商号了？

　　徐逸锦说：“历史总是前进的，那么咱们现在也得用前进的思维对待生活的变化。一、我的每一分钱都是自己努力劳动所得，二、现在不是有预售商品房的政策了吗？三、如今这样的情况下，走为上策！既然有政策，我又有钱，那为何不买不走呢？”

　　那一天关雪桐带着中央妇女杂志的编辑到处找不到徐逸锦后，第二天，关雪桐一纸控告信，将嘉宁县现任的县长关中瑜推上了风尖浪口：因为对家属管理不严，藐视中央媒体，没有积极配合宣传社会主义建设的伟大成果……

　　组织开始找关中瑜谈话。虽然没有什么定论，但是这坚定了徐逸锦离开大桥镇、离开嘉宁的决心，何况，关山月到东瓯上大学，这去东瓯买房安家的决心就提上了日程，刚好，她得知了一个非同一般的关于房子的信息——“公建私助”和“住宅商品化”。

　　徐逸锦知道，东瓯和平解放后，老百姓的住房是由政府统包统管的，徐逸锦在纽扣的世界里埋头赚钱的时候，东瓯一些建房模式开始突破原来政府的统包统管，“公建私助”就是其中之一。当时，由于单位福利分房名额有限，机关和企事业单位为了改善职工的住房问题，在公建单位建房资金不够的情况下，由单位建房，再由职工私人补助资金解决住房问题。徐逸锦听说当时很多干部职工每平方米出20多元，就可圆了自己的住房梦。

　　可是徐逸锦不是东瓯市里的干部职工，丈夫也不是，所以，她没有资格，但是，随后她又获得一个极有价值的信息，那就是东瓯城里的住宅 “商品化”了，也就是说，她可以花钱在城里买到房子了！ 据说市房管局第一次组织预售商品房，7天内预约登记购房者就有1300户，如今，那些登记的人都已经住进“商品房”了。现在，最新的“商品房”叫“水心住宅区”，有阳台有卫生间带抽水马桶。今天，徐逸锦没有和关中瑜再多说什么，直奔那个叫“水心”的地方，付款、成交，她就这样成了一套崭新的“商品房”的主人！

　　在“水心”住宅区，徐逸锦发现房子是崭新的，但是，不远处的人民路，确是一片杂乱，那飞扬的尘土、破烂的市容，与“水心”那一片在阳光下流光溢彩的新房子如此不协调。她没有想到，没有多久，自己的丈夫将与那一条破旧的人民路会发生如此巨大的命运交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