菰江大桥桥外不到两里的栎村,陈小楠已经早早等在了大门口,晚风中,少女陈小楠手捧几朵刚从院子里摘下的紫菊花,焦急地等着自己最好的朋友关山月。
周六的夕阳下,村头风水树下出现了关山月和哥哥陈启东的身影,陈小楠撒开腿就往他们身边奔去,两个少女拥抱在一起,她们手中紫缎似的“紫菊花”在太阳的余晖下,绚丽夺目!
在陈家兄妹的妈妈——“书记嬷”的眼里 ,这些年,对于自己家里能住进来这么一户“租客”,真是前世的“造化”,她第一次见到徐老师的时候,还以为是大城市里来的教授呢。虽然后来知道徐老师出身在嘉宁的楠枫山底,但是接触下来,她对徐老师的敬佩依旧是“全方位”的。徐老师有智慧、有文化、有修养、能办大事,还那么美。老公在县里当大官,她却是那样谦虚和气,一点架子也没有,在“书记嬷”眼里,这样的女人几乎完美,但是,有一件事除外:那就是她对两个女儿的态度。
“书记嬷”想:徐老师是干大事的人,老公也是干大事的人,夫妻两个各忙各的,倒也能理解,但是,作为娘,怎么能对自己的女儿几乎不放在心上呢?小女儿一到上小学的年龄,就让老公在县里带着上学,一年也来不了栎村几趟和妈妈在一起,幸亏那个关县长真是天下第一好男人,不仅官当得好,人也极和善的,对自己的两个女儿真是关爱有加,虽说大女儿木念初不是他生的,但他对阿念的关心,谁都看得出是那样的真心诚意。而对小女儿关山月,那真是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口里怕化了,“书记嬷”觉得自己活这么久,也没有见过哪个男人在家里是这么体贴细致的,何况人家还是县里的大干部。
因此,相比之下,“书记嬷”觉得徐老师对女儿这事儿上,是不够格的,尤其是对大女儿木念初的放任,实在让“书记嬷”看不明白。
在菰江,各乡各镇的农村姑娘20出头,就要找婆家了,如果是居民户口的,那也应该有份体面的职业,有稳定的收入,等着好后生找上门来。而徐老师家的木念初老大不小了别说,什么工作都不找、什么手艺都不学,天天往山涧的羊肉馆跑,和个老头整天泡在一起养羊、做菜站灶台。村里的人都觉得徐老师很奇怪,自己满腹经纶,怎么对自己的女儿就没有个书理了?
关山月进了家门,只见阿东哥和小楠的妈妈“书记嬷”在和妈妈说话:“徐老师,您啥都好,就是对女儿不上心。这阿念已经跑出去两天了,您也当真不着急?”
关山月乖巧地拉着妈妈的胳膊说:“姐姐真的是离家出走了吗?”徐逸锦未置可否,但是,脸上却分明流露了无奈之色。
“书记嬷”对关山月说:“月月,你是个好姑娘,你懂道理。你姆妈现在生意这么忙,让你姐姐一起帮忙,我们都帮着说,可你姐姐就是不听,前天你姆妈和你姐姐再说做生意的事,阿念居然头也不回就出门了,一个大姑娘家,两天不回家,这分明要离家出走么!”
关山月听了,眨了眨眼睛,对徐逸锦说:“妈妈,姐姐在哪儿我知道,您应该也清楚吧?”
徐逸锦叹了一口气说:“我知道的,所以我不着急去寻她回来。但是,总觉得她迷的不是个事儿,我又不能绑着她来帮我做生意。”
夕阳还挂在山梁上,关山月拉着妈妈就往山涧的“溪心羊仙馆”走去,小楠也拉着哥哥紧跟而来。
路径一片稻田,忽然听见欢快的叫唤声:“鸿爷爷、鸿爷爷,这儿、这儿,一抓又是一大把!”
田埂上,童颜鹤发的老者发出了爽朗的笑声:“太阳下山,田螺摆摊。”关山月一听,惊喜地飞奔过去:“鸿爷爷、姐姐!”
木念初一见是关山月,也惊喜地欢叫:“月月,你怎么来了!”
徐逸锦见端木鸿在,赶紧迎上来,扶住他:“都说‘三月螺蛳满肚仔,入秋田螺最肥美’,鸿伯伯,好雅兴啊!”
端木鸿为徐逸锦的到来感到无比惊喜,但是,他没有说别的,只是指着阿念抓来的一水桶的田螺说:“这玩意儿喜阴爱凉,总是默默地背负一个黄褐色的外壳,一声不响地窝在水田的某个角落里。太阳当头,它躲在糊泥堆里歇息,等到阳光西斜,它就爬了出来。在习习凉风中,有出来觅食的,有出来乘凉的,此乃捡拾的最佳时机矣!”
那一个月明之夜,关山月和陈家兄妹第一次目睹了大姐在厨房的精彩“演出”。田螺对于这三个少年来说,实在是太熟悉的东西,关山月小时候猜的第一个谜语就是阿东哥让她猜什么东西 “生是一碗,熟是一碗;不吃是一碗,吃了还是一碗。”,而她和小楠百听不厌的故事就是“书记嬷”在夏夜的“道坦”里摇着蒲扇给他们讲《田螺姑娘》。
由于回栎村次数少,日常关山月吃的姐姐做的饭菜,觉得也是家常菜。但是,今日在“溪心羊仙馆”里,关山月和陈家兄妹的眼里,阿念姐姐似乎就变成了那个美妙的“田螺姑娘”,一盘稀松平常的家常田螺,在阿念姐姐的手下,花样百出:有加了生姜、绍酒、酱油、花椒等文火炖煮的,炖出的田螺肉嫩汤鲜,堪与本地老母鸡的鸡汤平分秋色。而阿念姐姐独创的菜则别有情趣──只见姐姐将挖出的螺肉与五花肉一起剁成肉泥,加入调料拌匀。将螺壳放锅内烧开,再用凉水冲刷干净,塞入剁好的肉泥。大盘盛螺,再加酱油、生姜、蒜瓣等,上屉蒸半小时。关山月和陈小楠顾不上烫,取壳挖肉,一边嘶嘶嘶地吹着手,一边叫:“哇,太好吃了!”
吃了“田螺塞肉”,阿念又端出一盘油亮浓香的爆炒田螺。关山月和小楠夹起一个就猛吸,可是憋足了劲儿也吸不出螺肉。端木鸿见两个小姑娘的囧样子,摇着蒲扇慢悠悠地说:“这吸田螺的关键在于剪螺尾巴。俗话说‘田螺好吃尾难剪’剪口大漏风,吮不出;剪口小塞气,吮不动,当然,‘吮’也有窍门──舌头顶住螺口,用力一吮。气力要猛,又要短。不猛,吮不出;气长,则将螺肠子也吸进嘴里了。当年苏东坡也不谙吮螺经,用尽气力还是吸不出螺肉,只得用针挑着吃,留下个‘东坡食螺──慢慢挑’的笑话。其实,这不是笑话,是养人耐性呢!锦姑娘,这对孩子,也着实要耐性子呢!”
徐逸锦听了,感激地朝端木鸿点了点头。饭后,端木鸿和她又是一番长谈,加上今晚木念初这一顿让徐逸锦惊艳的“田螺宴”,于是,徐逸锦知道,对于阿念,不仅要有耐心,更重要的是,要尊重女儿人生职业的选择。
月亮已经高高升起,照亮了山涧旁的“溪心羊仙馆”,也照亮了徐逸锦的心,她对大女儿说:“阿念,再给你猜个谜语:尖尖宝塔五六层,和尚出门慢步行。一把圆扇半遮面,听见人来就关门。”
小楠抢着说:“我知道,我知道,也是大田螺!”关山月乖巧地说:“小楠,这是我妈妈专门让大厨师猜的!”
每个人都笑了。木念初从母亲眼里,读懂了母亲对她的理解。她知道,从此往后,母亲做她的大生意、中瑜叔叔当他的大干部,“娒舅”钻研他的海岛贝雕,妹妹做她的大学梦,一家人,每个人都可以在自己喜欢的事情上在全力以赴。此刻,木念初觉得:这才是我要的幸福生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