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逸锦刚来大桥镇的时候,曾经给这里总结过几个“一”:一座石板大桥、一家饭店,一家旅馆,一辆客运汽车。但是,这些日子,她发现大桥镇悄悄地开了好几家新的饭馆,镇上还多出了几家新旅馆。
“书记嬷”自豪地说:“这些饭馆、旅馆的客人多半是咱们给引来的呢!”金姨娘很是赞同:“是啊是啊,你看你娘家那两个姓叶的亲戚,真是聪明又能干!”
“书记嬷”娘家在大桥镇二里地之隔的津村,津村绝大部分人家姓叶,叶姓人家勤劳聪明,他们不愿意自己将两条腿陷在那几分并不肥沃的土地里当一辈子的“田鸡”,外出弹棉,是他们无奈又不羁的选择。“书记嬷”娘家两兄弟也加入了大桥镇方圆几十里各村众多“弹棉郎”的大部队中。特别是“书记嬷”的小弟弟叶阿春,聪明又机灵,早在10年前,年仅14岁的叶阿春,就背起“弹棉弓”随着哥哥去云南弹棉花。风里来雨里去,辛苦了10年,去年年底回家过年,望着家中越来越破旧的老屋,在不算丰盛的除夕分岁酒席上,几杯酒下去,叶阿春感叹说:“靠弹棉花赚钱,那一爿磨盘和弹棉弓什么时候才能将这老屋推到重新上新房梁呢?”
也许生活就是这样,念念不忘,必有回响,果然,这一趟回家过年,有了一个非同寻常的转机。他们在大姐家第一次见到徐逸锦,被徐逸锦身上一种与众不同但又不可名状的气度和风韵所深深吸引,他们说不出那是什么,只觉得那是一种能让人莫名产生信任的东西。
叶家兄弟的信任没有错,这一趟“黄岩之行”,他们有了巨大的收获。但是,和徐老师有所不同,他们叶氏兄弟对纽扣不挑剔。徐老师和老关他们要纽扣正品,而他们除了正品之外,次品也要,甚至厂家堆在厂区门口的那些残品都要,他们将正品、次品、残品混在一起,那些形形色色的纽扣拌在一起,就像锅里炒蚕豆,已经分不出彼此,但是粒粒都很“吃香”,因为将那些纽扣背回来之后,很快就脱手了,赚了不小的一笔!
栎村的徐老师和津村的叶家兄弟进货卖纽扣赚到钱了,还不少,一趟就能赚大老爷们一年在田里劳作的收入!这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地飞进了栎村之外的津村、云村、涂村等等村庄。没多久,栎村村支书陈轻舟的家中便门庭若市,而这来来往往进进出出最多的便是那一群“弹棉郎”。
这天刚吃完晚饭,关中天带着云村的几个弹棉郎来到了徐逸锦家中,那几个弹棉郎和徐逸锦说,往年的这个时候,各村的弹棉郎早出去“做生活”了,但今年大家看到菰江大桥桥头的纽扣摊这么热闹,心思都动了:外出弹棉“做生活”寄人篱下,四处游荡,这么辛苦,还不如在家也跟着卖纽扣呢,就是不知道门路,所以,派他们为代表,来向徐老师请教,看看徐老师能否带带他们。
那一个夜晚,徐逸锦彻底搞明白了“弹棉郎”在大桥镇居然有如此悠久的历史、有如此庞大的队伍。关于这个数字,关中天给出了一个准确的范围:“大桥镇大约有5000人,如果再加上稍远一点的云村、涂村等全镇范 围,应该有8000人左右。”
“8000!这应该是一支大部队啊!”但是,除了这“8000”之外,津村的那几个“弹棉郎”还将一个重要的信息告诉了徐逸锦:除了弹棉,大桥镇周边这几个贫困的村庄,还有一批外出养蜂的“养蜂人”。早几年,外出弹棉经常被当成“投机倒把”的外流人员被关押或者被遣送回乡,但是,这并没有难倒他们,其中一部分“弹棉郎”发现养蜂是国家扶持的产业,而且国家经常安排火车车皮来运输蜜蜂,于是,就有一批弹棉郎转成了养蜂人。这些养蜂人一年四季在大江南北、长城内外跟着花季辗转迁徙。这批养蜂人除了来自菰江流域,还有一批来自东瓯城郊的横山、藤桥,再加上青田温溪一带,这批养蜂人也是不小的一个人群。
“中国的吉普赛人!”徐逸锦的脑子了忽然蹦出了这个词!
她的脑子快速地转动!没多久,她问:“你们回去问问你们的弹棉郎兄弟和养蜂人,愿不愿意这几天抽个空,借陈支书家的宝地,咱们开个会?”“没有问题,弹棉郎我联系,养蜂人云村人联系!”
很快,一次不寻常的会议在栎村陈轻舟陈支书家偌大的道坦里召开了,“书记嬷”不知道自己煮了几锅的茶水,换了几遍茶叶。但是,“书记嬷”的心中很清楚,“田鸡们”自由发展的机会来了,他们的命运将要改变。那些来开会的弹棉郎和养蜂人,将与原有的社队企业购销员结合起来,又将带动游荡于本土本乡的流动小摊小贩们,他们摇身一变,与他们的同行一起,将组成一支中国最大的农民购销员队伍。
会议开完了,所有人将钦佩的目光聚集在徐逸锦的身上:“文化人究竟是文化人呢,脑子那么好,知道单凭黄岩的这几个纽扣厂没法做成大生意,对,我们要把全国各地最漂亮最便宜的纽扣都集中到咱大桥镇来,然后全中国人要的纽扣都从咱大桥镇再发出去,这一来一去,来的是出厂价,出的是批发和零售价,哎呀呀,这钱赚的,想想就美啊!徐老师,您太厉害了!”
送走各村的乡亲们,徐逸锦又和陈支书、关中天、邹庆放他们商量了许多事情。等所有事情商量停当,东方渐渐露出了鱼肚白。关中天站起身,伸了伸懒腰,在道坦里走来走去走了好几圈。徐逸锦只以为他累了,想不到关中天慢慢踱到大门前,伸手哗啦一声拉开了门栓,晨光像一片锦缎做的幕布,倾泻进来,裹住了院子里所有没有被遮拦的物什,也裹住了关中天。随之,一种徐逸锦极不熟悉的声音传来,一听,是谁在吟诗:
“晨雾泛尽透天明 ,炊烟袅升牵村醒。雄鸡啼响犬吠旺,新日开启万户鸣。”
徐逸锦侧耳仔细听了一下,轻声问道:“谁吟的诗?三哥,是你吗?刚才是你做的诗?”
关中天一侧身,笑了:“那几年在海岛戍边,军营里闲暇下来有点枯燥,想想自己年轻时候挺混账,不知道学诗做学问,就悄悄重新拿起唐诗宋词来解乏。古人云:熟读唐诗三百首,不会作诗也会吟啊。只可惜我这半吊子文化,没能熟读,所以,只好做些半吊子的诗词,自娱自乐、自娱自乐哦!”
清晨的逆光中,门口的那个身形还是那样俊朗。徐逸锦忽然感觉自己有点恍惚,这是她认识几十年的关中天吗?眼前真的是一个会吟诗的关中天吗?
第一声鸡鸣和着关中天的诗句,将金姨娘唤醒了,她睡眼惺忪地从厢房出来,说:“刚才我咋听得咱家的公鸡叫得和平常不一样呀?”徐逸锦打趣说:“是啊,咱家的雄鸡今天在和一位大诗人的诗作呢!姨娘,将阿念唤醒,收拾收拾,明天月月生日,今天星期六,月月中午就放学了,咱们和三哥赶紧回嘉宁吧!”
“皇天啊,我咋把这事给忘了呢!阿念、阿念,快起来,咱们回嘉宁城里去!”
金姨娘不知道,这一趟回嘉宁,她将迎来一个极不同寻常的别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