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瓯城的夏天其实并不是很热,主要得益于瓯江口凉爽的江风。傍晚时分徜徉在江滨的关中瑜,却还是感觉到心里一阵阵的烦闷。
自从徐逸锦带着两个孩子跟着柳站长一家去了洞天后,自己是三天两头给她写信,但是,都泥牛入海,徐逸锦没有回给他片言只语。这是他心焦的重大原因。但是,还有另一个让他心焦的事情,那就是他的工作问题的落实。
几年前,号称“嘉宁三杰”的县委副书记王大路,在燎原农业合作社试点“包产到户”,这一政策大受农民欢迎,似乎一夜之间,东瓯城乡农民的生产积极性大大提高了。
然而,一张针对“包产到户”的大字报,很快将众人的热情浇灭:“自己讨个老婆姓包,讲来讲去‘包、包、包’”。《人民日报》也旗帜鲜明地点名批评:“‘包产到户’犯了离开社会主义道路的原则性路线错误”。在王大路身边工作的关中瑜为此,也回到了老家霞枫参加劳动。机缘巧合,他通过老乡同学柳彦方,不仅帮徐逸锦一家三口在城里落了脚,自己也在“涉园”附近的“东瓯纸伞厂”谋了一份职。凭着科班出身的美术功底,没多久在当年东瓯城内著名的纸伞厂就脱颖而出。1964年,在福州召开的全国伞业质量评比赛上,由关中瑜担任主设计的新型纸伞过五关、斩六将,获殊得了第一名的殊荣。他设计的新型纸伞用电动排风鼓猛吹8小时,风力达8~10级;用一电动滚筒机同时装入各地参赛厂家的10把伞,滚动2800圈。很多厂家的纸伞纷纷败下阵来,而东瓯的纸伞厂的花伞却毫发无损。
关中瑜原本以为自己将要在东瓯纸伞厂可以将国立杭州美院的专业大展一番宏图,想不到不久,东瓯城分成了“联总”和“工总”两个水火不容的政治派别。老同学柳彦方参加了“联总”派别,并很快被委以重任。他再三拉关中瑜站队“联总”,但是,他没有想到的是如今的关中瑜醉心在东瓯的工艺美术上,对政治派别斗争毫无兴趣。不久,东瓯纸伞厂就全面停工闹革命了,关中瑜几乎处于失业的状态,他刚刚被激发的对东瓯传统工艺美术浓厚的激情眼睁睁被拦腰斩断了。
伏在瓯江江边的栏杆上,望着涛涛东去的瓯江水,关中瑜觉得眼前一天迷茫。正当他打算回住处的时候,忽然身后有人朝他的肩头拍了一下,他回头一看,柳彦方气喘吁吁地站在他身后:“老兄,找你找得好辛苦。有要事和你说,关于你工作的事情!”
关中瑜一听,两眼发了光:“快说快说!”
“也只有我对你最了解。让你这个大才子参加派别,也确实为难你哦,难站队哦。纸伞厂目前看,算是完了。 你还记得我以前和你提过的洞天的贝雕吧?”
“贝雕?当然记得,你说‘洞天三件宝:贝雕、貂皮和玛瑙’,那可是咱们东瓯工艺美术的瑰宝啊!我见过,小贝壳、大世界,这个好玩!”
“你真想玩?这年头,也只有你这样的人才会真心珍爱这些老祖宗的宝贝。但是,依现在的形势,你想明着玩也不可能,你可小心,会被批判。我老家的一个姨夫和你一样,也痴迷这老宝贝,可是现在不让公开弄了,他悄悄在洞天二轻系统下面的服装社车间里弄了个贝雕工场,正缺人。我想你那位徐大美人被我哥嫂带到洞天,你早已经魂不守舍了,我想干脆让帮你们牛郎织女一把,想办法让你们团聚。我前些日子写信给我姨夫,你看,这是他的回信,他也着急盼着你这位美术专业的大才子过去的,吃住他都给你安排好了!”
关中瑜一把抢过柳彦方拿在手中的信,急急忙忙看了两遍,开心地将柳彦方抱起来转了个圈。柳彦方双脚着地后摸着自己的胳膊说:“我的妈呀,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两个大老爷们呢,吓死我了!”
国立美专科班出身的关中瑜当然知道早在宋、元前后,中国民间就流行有螺钿镶嵌和贝贴等工艺。这些色彩富丽,形状奇异的贝壳是大海对人类的馈赠,而贝雕,就是海岛百姓对大海最好的艺术回馈。但是,当他此刻站在洞天岛上柳彦方姨夫的贝雕工场里的时候,他还是被那些个贝串、贝堆、贝雕画和 圆雕给震撼到了:油灯座、蜡烛台、山水、动物等等……
关中瑜更没有想到,他来到洞天岛上与徐逸锦的第一面会是在如此一个混乱的场面之中。
原来徐逸锦到了洞天岛,先是跟着柳主任一家住在渔民易海生家里。她第一封报平安的信给关中瑜留的地址就是易海生的家庭地址。易海生安顿好他们后就出海打渔了,他的老婆不认识字,将关中瑜一封又一封的来信随手塞在镬灶间的碗橱抽屉,然后就忘了,再然后,关中瑜给徐逸锦的信就泥牛入海了。徐逸锦以为关中瑜无意回信,就觉得不再打扰他,于是,就让关中瑜那一往情深的相思付之东流。而今天,当她得知关中瑜已经来到洞天岛,就落脚在柳家姨夫那里。听到消息的徐逸锦忽然觉得心头如小鹿乱撞,她不知道自己为何在东瓯中山公园的街头见到阔别已久的关中天没有那种感觉,而当柳主任跟她说关中瑜来洞天了,她差一点失态。她赶紧将阿春妈的“月里羹”做好,给小福天洗好澡,换上干净尿布,不管阿春妈准不准假,换上了干净的布衫就出门了,出门之前还回去在镜子里照了一下自己的头发乱没乱。
洞天岛本岛不大,但是道路却是随着岛屿的地形态势起起伏伏。柳姨夫的贝雕工场并不远,徐逸锦却跑得气喘吁吁。当她出现在关中瑜面前时,关中瑜好像是见到了一个满脸汗珠的天女下了凡,心想:原来仙女也流汗的,但是,他说出口的第一句话却是:“喔呀,这是天兵天将下天界来了吗?”
徐逸锦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在一旁的柳姨夫也笑了:“有这么仙女般的天兵天将吗?你咋不说天蓬元帅呢?”
想象过无数次重逢的场景,美术生关中瑜没想到在陌生的洞天海岛,他和朝思暮想的徐逸锦的重逢如此带有“喜感”。但是这少有的“喜感”,很快就被一阵匆匆的脚步给打断了。
“柳老司、柳老司头,不好了!赶紧逃吧,不然要挨揍了!”
柳姨夫一听,楞在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