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哇哇哇……哇哇哇……”福天的哭声特别大。阿春妈翻了个身,一边拍着福天“宝贝宝贝”,一边大声喊:“阿念妈!阿念妈!”
喊了几句,没见应答,阿春妈心中一股怒火“腾”地就升在了喉咙头:这个小寡妇!又怠慢我!
心中的怒火还没发得出去,柳主任刚好迈进了家门:“喔哟,我儿子哭得好大声!”阿春妈一看,那股怒火噼里啪啦朝着丈夫倾盆而出:“都是你,早跟你说不能带着这种小寡妇随身走的,你看看你看看,我喉咙也喊破了,连个鬼影也不见!这是想饿死我还是想饿死你儿子啊!饿死我事儿小,饿死你儿子看你还怎么向你们柳家祖宗交待!”
柳主任被老婆一顿劈头盖脸骂晕了,喃喃地说:“好好的,咋死啊、鬼啊的,好歹也是个人么!”
阿春妈一听,忽地一下就坐了起来,指着柳主任的鼻子骂开了,那又尖又高的声音吓得福天哭得更起劲儿了:“我就知道你没按好心!当初你第一次见到那个小寡妇时,你那双牛眼睛快贴到人家脸上去了!好看吧,好看有个屁用,沾上她的男人还不是沾一个死一个!你再沾沾看!我已经忍她很久了,这种扫帚星你还舍不得扫出门去啊?她再待下去,我担心你儿子也会沾晦气!”
柳主任吼了老婆一句:“越说越不象话了!“啊,我不象话?好,她像,对,那个小寡妇像‘画’,那张画一样的脸只能贴墙上看看的,咋伺候起我来了?有本事你把她挂起来,让我伺候她呀!看着你一回家连儿子也不先看一眼就满屋子找她,好看是吧,小心你沾上她也像她前面的那几个男人!”
“你发什么疯!都说些连狗也不要啃的鬼话!”柳主任一边骂着自己的老婆,一边无趣地退出房门。
阿春妈一蹦而起,从那张“大王床”上蹦跶下来,追着老公不依不饶,正当阿春妈要大发作时,忽然,门外传来一阵骚动,紧接着柳姨夫拖着几个大麻袋神情紧张地进了柳家的门,同时进来的,还有徐逸锦和关家老四关中瑜!
阿春妈一见徐逸锦,一脸怒气冲上来,可还没等她开口伤人,柳姨夫已经冲她挥手说:“阿春妈,快找个隐秘点的地方,将这些宝贝藏起来,这些贝壳螺壳堆的都是我花心思研究出来的新宝贝,怎么就成要被砸烂的旧东西了呢?不可理喻、不可理喻!”
阿春妈楞在那里了,她不动,但也不敢不动。因为柳家姨夫虽然是丈夫的姨夫,但是于她却有养育之恩的人,并且还是她的媒人。阿春妈自小家中孩子多,被父母送到柳家姨夫那里讨饭吃,长大后,柳姨夫还亲自做媒,把她嫁给了自己老婆的外甥子。因此,这阿春妈虽然刁蛮,但是在柳姨夫面前是绝不敢造次的。她正磨磨蹭蹭不愿帮忙,柳主任已经伸过手去了“姨夫,你和你的这些宝贝就都避一避。”
等大家七手八脚将那些用服装厂边角料严严实实包好的贝雕藏在了一个安全的地方后,徐逸锦和关中瑜才在分别多日后,仔仔细细地看了对方。
关中瑜轻轻地拿起徐逸锦的手,看着那手背上的一大块青紫,心疼地放在嘴边吹了吹,说:“刚才这么乱,怎么就砸到你了呢?我那么大个儿的不砸,偏偏找你这细胳膊去!”
徐逸锦抽回了手臂,笑了:“那搁贝壳的柜子又不长眼睛,那些人这么凶,动作那么猛,那柜子不是倒向我的,就是砸到别人的。我没那么不经碰的,你看,壮实着呢!”说着,徐逸锦就举起了自己的胳膊,紧握拳头,还上下夸张地伸了几下。关中瑜见了,心想:原来你也会这么调皮的!但是,他心中非常清楚,生活给与这个女子如此的重压,不仅没有压垮她,还将她身上原来深深隐藏的那股子韧劲、豁达和开阔都压了出来,甚至连平时难得一见的调皮劲儿都压出来了。关中瑜深深地望着徐逸锦,眼中有点泛潮:生活,真的不可思议!
确实,生活实在不可思议!原本投奔柳姨夫打算在洞天的贝雕工艺美术上好好做点事情的关中瑜,此刻,不知道该何去何从了。如果不是柳主任热心相留,他知道自己已经让徐逸锦很为难。那个“柳大主任嬷”每天看他和徐逸锦的时候,鼻孔几乎是朝天的!但是,生活的变幻莫测,真的是谁也无法预料的!
这一日,柳主任神情焦灼地匆匆回到家,翻箱倒柜开始找东西。阿春妈觉得不对劲,问了几句,柳主任一反常态,低声吼了回去:“老客(婆娘)懂什么政治,别瞎叨叨,‘运动’的事儿不是你随便问的!”
就在昨天,革委会有人看见柳主任的桌子上放了一本金圣叹批注的《天下才子必读》,当时柳主任只听那人嘀咕了一句:“你现在看这些东西,不怕有人告你想翻天?”今天,立马有人冲进他的办公室搜了一通,没有发现其他的,但是走的时候,那个“头头”狠狠地敲着他的办公桌,说:“老实交代,如果隐瞒旧封建的家产,那就是发党!”
柳主任知道是对立的那一派算计他了,他赶紧回家,将家里的箱柜翻了个底朝天,翻出了一些旧书和旧式的零碎物件,一股脑儿打包在一个旧布袋子里。阿春妈一看自己公公当年留给她的旧账册和一只镶银的鸡血藤镯子也被丈夫收进了那个布袋子,赶紧跳下床一把扯住:“你脑子哪根神经搭牢了,这可是你们柳家传世的东西!”
柳主任再一次瞪了老婆一眼:“你懂个屁!”然后,夹着那个布袋子就出了房门。此刻,他还没有走多远,他只是走进了厨房,找了一个脸盆,再找了几件旧衣服,将那几本账本和鸡血藤银镯子压在了脸盆底下,匆匆出门走向了海滩边。趁着夜色,他将那个布袋子奋力地向海中扔去。想不到东西太轻、海水浮力太大,一下子就重新冒出了海面。柳主任吓了一跳,赶紧在海边找了一块大石头,和那个布袋子紧紧捆在一起,用自己最大的力气,将它们推向了海中,直到不见了踪影,才放心回到家中。
可是,造化弄人,那一日是农历十六,潮汐特别大,柳主任走后没多久,那个布袋子就被冲回了海滩。
第三个晚上,徐逸锦刚给福天和洗完澡换上“奶哺衣”,外面敲锣打鼓,冲进了一群穿绿军衣戴红袖套的人,而柳主任被五花大绑头戴高帽押了进来,只听一声令下,翻箱倒笼、拆墙撬地,瞬间,革委会柳副主任刚安顿好没有多久的新家霎时成了“破旧”的“战场”!这一场迅雷不及掩耳的“战斗”在小福天惊天动地的啼哭和她四个姐姐的瑟瑟发抖中结束了!
徐逸锦做梦也没有想到,命运会将一个与她毫无血缘关系的刚出生不久的小婴儿——柳福天,以一种毫无预案的不可思议的又不得不接受的方式送入了她的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