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自己的女儿木念初的外交能力,徐逸锦觉得有点找不到源头。
自己向来不喜交际,性格也不算开朗,阿念的生身父亲木驼六也不善言辞,但是这小阿念却是个到哪里都能和人聊得起来的主。阿念小时候,因为长得像个洋娃娃一样可爱,那花骨朵似的脸蛋儿人见人爱,谁见了都想抱抱。徐逸锦找来找去找不到阿念有点“自来熟”的性格出处,最后只好归结于“环境造就人”的科学道理。这不,前天还撅着小嘴巴说自己不愿意海岛的,今天才刚来到这个小渔村,小阿念已经和临时住所门前的渔家女打成一片了。
临时住所的门口架着一只大锅。一开始徐逸锦不知道那是做什么用的,直到前面海滩的渔船靠了岸,拉上了一筐筐新鲜的虾皮,面朝大海的各家敞开的“道坦”里几乎同时生火煮水,徐逸锦才明白那些铁锅是煮虾皮用的。每一口大铁锅几乎能装得下整筐的还带着浓浓大海味道的鲜虾皮,锅里翻滚着虾皮,就像在煮大海。那鱼腥气味其实挺冲,但是徐逸锦并没有觉得不舒服,因为她的注意力不仅被未曾见过的“煮虾皮”吸引过去,还很好奇这些虾皮煮熟后怎么办。
徐逸锦很想问问那些渔家女,可又觉得大家已经这么忙了,不好意思打扰她们。但是,她却发现女儿阿念已经在一旁忙得不亦乐乎:一会儿帮忙舀起鲜虾皮倒进锅里,一会儿给锅底添柴加火。而让徐逸锦更加吃惊的是,那些忙忙碌碌的渔家大婶大妈们虽然没有停下手里的活儿,但是,却一直乐呵呵的跟阿念“聊天”,要知道,她们满口是阿念一个字也听不懂的闽南话,而自己的女儿木念初居然用表情兼手脚并用和这些渔家的奶奶、婶婶、姐姐们已经聊得眉飞色舞……
其实,在大学里,徐逸锦学的主要的一门课程就是语言研究,她又极有语言天赋,从小在教会学校,英语就不用说了,似乎早已经进入了她的血液。她还喜欢那些从法国和意大利来的老师,因此,也懂得一些法语和意大利语。而自己家乡的地方语言如此丰富,当年在学校,她曾经有意向将故乡的语言做一个学术的方向将来去研究,因此,与台湾隔海相望的洞天岛上的闽南话,也是她曾经关注过的。
在来洞天岛的船上,徐逸锦就已经关注到,这里的老百姓其实说两种方言:闽南话和清音(东瓯下辖县)话。这闽南话是台湾和福建的大部分人都能说,而清音县的清音话基本与东瓯城里话很像,只是口音不同而已。她为这事还特意向阿春妈打听了一下:“阿春妈,你日常说的话和东瓯人说得差不多,我们都能听得懂,那你回到老家是说清音话还是闽南话呢?”阿春妈一听,眼角眉梢露出了一丝不屑:“我们洞天县城是本岛,全部都讲闽南话的嘞;外岛有的讲闽南话,有的讲清音话喏。那些讲清音话的洞天人,都是乡下人咧,我们将那些不讲闽南话的洞天人通通都叫做‘阿雷儿’呐!诺诺诺,你们的柳站长就是讲清音话的外岛人呢!”
看来柳叶春的妈妈对自己丈夫不是洞天本岛人还是介意的,这也让徐逸锦明白了平日里为何柳站长对自己的老婆让着三分的缘由。
看着阿春妈讲这番话时眼角露出的鄙夷,徐逸锦忽然发现她的语言很有意思,总是喜欢带很多语气词压在句末,比如,最常见的是“喏、呐”等,而最奇怪的,是将“过”字也当成了语气词,比如:“这东西我有,隔壁张婶她也有‘过’!”这里的“过”字不是表达对方曾经拥有过,而是相当于表达一个惊讶的语气词。
由语言引发的故事,还在这刚刚踏上海岛的柳家一大家子外带徐逸锦姐弟、母女组成的庞大队伍里不断延续、发生着。
匆匆歇息了几个晚上之后,随着那些铁锅的火焰渐渐熄灭,煮熟的鲜虾皮又被装进了箩筐,一筐一筐地运到晾晒场晾晒。最后半筐熟虾皮装进了箩筐,易海生又将接柳、徐两家的板车拉了过来,一车装着他们两家的行李,一车装着阿春妈外带那一头装了一半虾皮的箩筐,呵呵笑着说:“主任嬷!这半筐的虾皮您带上,坐月子的素面羹里,抓一把虾皮放进去,那可是添不少鲜呢!到了革委会的宿舍里,有什么缺的尽管吩咐!”对于前面带着职位、后面添个“嬷”字的称呼,在这里的方言中有类似“某某夫人”的尊称的意思,比如称老师的夫人为“先生嬷”、称“老司头”的夫人为“老司嬷”等。阿春妈听着易海生一口一个“主任嬷”,心里挺受用,嘴上说“不要客气呐”,身子却早已挪到了那箩筐的边上,瘦削的脸上也有了笑容,一笑,嘴角显出了两道已经不浅的皱纹。
大概觉得自己是本地人,阿春妈和原来的柳站长、如今的柳主任谢绝了易海生帮忙找饭馆请大家吃踏进洞天县城本岛第一餐的打算,他们将行李安顿在已经修整一新的革委会的宿舍里,拖家带口一群人来到了一家叫“东方红饭店”的餐饮店里。
俗话说,靠山吃山、靠海吃海。洞天的饭馆里,和楠枫的山货为主食材不同,这里的餐桌理所当然是大海的馈赠。但是,在洞天长大的渔民以及他们的后代,其实最馋的是肉:鸡、鸭、牛、猪肉,当热还有狗肉。因为很少有渠道能吃到肉,柳主任平日里最喜欢吃的是章鱼。小时候吃不到肉,家里父亲出海捕鱼,捕到什么吃什么,但是章鱼肉很特殊,因为柳站长觉得它吃起来的感觉很像猪肉。
大概离开家乡时间有点久,刚一回来,觉得那些鱼虾还真有点腥,于是,外岛人柳主任打算要点米醋去去腥气。但是,用清音话发音,那“醋”是和“去”同音的。柳主任朝服务员扬了扬手,服务员来了,说:“要什么?”柳主任就说:“去(醋)。” 服务员就走了。等了一会儿,醋还没拿来,柳主任又叫来那个服务员来,又说了一次:“去(醋)!”服务员一脸困惑地又走了,又过了一会儿,醋还是没拿来,柳主任站了起来,抬高了嗓门:“我说去醋)啊,怎么还没来?” 服务也生气了:“你这位同志,你叫我来我就来,你叫我去我就去,我到底要怎么做?”
而柳家包括站长嬷阿春妈在内的每一个人,都快笑翻在桌底下了,而小阿念听明白后,也学着柳主任一个劲地朝服务员喊:“去(醋)、去醋),我要去醋)啊!”
正在大家笑得前仰后合的时候,一个熟悉的声音从“东方红饭店”的门口飘了进来,徐逸锦不觉集中了所有精神,仔细辨认那个声音,她还不能确定自己的判断时,一个熟悉的身影随着那熟悉的声音,推门走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