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晌午,关家的院子里显得很杂乱。
白月瓯一个人打点各种家什,那些个必带的蛇药和医书不说,光是锅碗瓢盆、蚊帐被褥、四季衣物还有贴身细软,已经让白月瓯拿起这头放下那头,理得毫无章法。她感觉自己快焦头烂额了,而关中翰手也不伸一下帮帮她,因为关中翰对她如此辛苦的整理打点嗤之以鼻:“你忙活什么,去买现成的不懂啊,嘉宁街上什么没有,花气力去折腾,你爱折腾你就折腾,别使唤我就行!”
白月瓯当然知道嘉宁街上什么都有。每年的二月十五,她都会先渡过霞枫江,再去响山埠坐小客轮走水路去嘉宁县里赶那个著名的“二月十五”大会市,因为她会晕车。
白月瓯只知道大会市的热闹和繁华,但是她却不知道嘉宁县的大会市已经有800年的历史,之所以能在浙南州府少有名气,是因为有一个“嘉宁殿”的缘故。
这嘉宁殿又名“孝佑宫”,座落在鹅浦河浦东的龙山之首,座北朝南,殿门正对着楠枫江。相传南宋的时候,有卢氏母女外出砍柴遇到老虎,老虎将要吃掉母亲的时候,女儿勇投虎口,救了母亲。后来有人见替母入虎口的卢家女儿骑虎经过上嘉塘的龙山,便建殿于此来纪念卢氏圣母,传说这“孝佑夫人”的名号还是宋理宗钦赐的呢。
为纪念这位孝德的卢氏娘娘,嘉宁每年都会在农历二月十五日举行大会市。从二月十三日开始,嘉宁殿三天三夜演社戏,热闹非凡。浙南各州府,还有台州、丽水等地商贾云集,十里八乡赶庙会的乡亲像潮水般涌来,一时间嘉宁街人山人海。说也奇怪,正值春分时节,应是春雨霏霏的天气,可嘉宁会市期间,总是晴空朗朗,暖风习习,难怪有人说:嘉宁娘娘真显灵,十三落雨十四晴。
今年的农历二月十五,白月瓯刚去过嘉宁的大会市,想不到不出几个月,她将要成为县城里的人了。想想这,白月瓯不禁跟自己笑了:“这古话真是说得没错:天光吃饱一日饱,老公嫁对一世好啊!”她感叹自己命好,能嫁到关中翰这么有本事的老公。可是,没有给关中翰生养,一直是她的心病。如果放在当年,她想自己一定会想也不用想,就学关雪桐的爹给关中翰典个老婆生儿子,可是现如今,那是不可能的事儿了。那一些日子,金姨娘被蛇咬伤,爹爹力排众议,让金姨娘在家养蛇伤,在心底深处,她是反对的,但是,当她有了那个不可思议的想法后,她居然不可思议地站在了爹爹这一边。
然而,女人的心,海底的针,细到极致且别说,问题是在于摇晃不定。那一些日子心中还盘算着如何借金姨娘的肚子用一用的,可是当白月瓯发现了关中翰对金姨娘真动了情,她的心中就如猫爪挠心,说不出怎样火烧火燎的味道了。如今,丈夫提出要趁这次机会带金姨娘一起走,她就不干了。
昨晚,几乎对丈夫一直唯命是从的白月瓯和关中翰大吵了一架:要么不带地主婆,要么谁都别走。她可以让红军爹爹跟县里说不去做那个研究站了,那样就让关中翰晾在台上下不来。关中翰很生气,跟她吼了几句,半天下来,发现跟自己的“老客”根本讲不清道理,心想:去得成去不成的主动权是在白月瓯手里,不是他关中翰最后能说了算。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先让着白月瓯,能去成嘉宁再说,慢慢再想办法将金莹莹弄过来。于是,他砰地一声带上门走了,留下白月瓯一个人面对这一堆的家什杂物在院子里来回折腾、手忙脚乱。
不出几日,县里派来了一辆绿色油漆的货车,停在了霞枫村对岸,白月瓯一个人让艄公来来回回渡了好几次船,才将那些家什宝贝差不多都搬上车了,关中翰才慢吞吞走来上车。
一路上,晕车的白月瓯吐得得晕头转向。她满怀希望地到了嘉宁县城,发现他们的车子只是路过那赫赫有名的嘉宁街,那些店铺只在她眼前眼花缭乱地一闪而过,最后,将她和她的丈夫以及那一车的家什宝贝拉倒了一个城中的矮山上——屿山。
白月瓯大失所望,因为“嘉宁县兽医站”的新房子就坐落在那座叫屿山的半山腰。这座屿山很是奇怪,不偏不倚,就坐落在县城中央。屿山不高,海拔只有70米,状如孤屿。原来是个荒山,1958年嘉宁县城从东瓯城里的九山河畔搬迁过来后,忽然山脚下就繁荣了起来,先是屿山东面一个叫“光明殿”下面的那条沿山小路被打通拓宽,打开了嘉宁和全县相通的方便之门。山脚下自南而北依次建起了车站、钢铁厂、林业站,工农兵饭店、国营旅馆、医药公司、文教局、文化馆、国营印刷厂、图书馆、总工会,手工业联社,屿山的北面从西而东依次建起了机关食堂,供销联社,政府招待所。而县政府的大门正对着屿山的北山嘴,从西向东依次是邮电局、银行、百货公司。而人民大会堂就座落在屿山西面的山脚下,气象站则建在了屿山南坡上。也就是说,整个县城的布局把屿山围在了正中央。
一看山脚下热热闹闹,而自己虽说是进了县城,居然是住进了一个孤零零的半山腰,白月瓯的嘴翘得老高:“早知道是这个夜里鬼灯都提出来的地方,我才不来呢!”
早早来到屿山畜牧站迎接的鲍副局长一看白月瓯的脸色,有点尴尬,赶紧介绍说:“你们别看这屿山虽然不大不高,却有着一个很有意思的传说。 明朝呐,嘉宁一位姓何的县令得了一个宝贝叫蛙蟆眼镜,戴上它可以识别山川河流,能看得出何处为风水宝地,何处有精灵藏匿。一天,他来到嘉宁的上嘉塘,看到屿山中间高、两边低、两头微翘,像一座笔架。戴上蛙蟆眼镜一看,屿山原来是一条头北尾南卧眠的蛇!”
关中翰一听鲍副局长的介绍,一拍大腿说:“看看看看,这就是缘分!我们搞蛇类研究,就刚好来到了这‘灵蛇’上来研究,有‘蛇’就有‘财’,真是巧缘啊!”
嘉宁方言中,“屿”与“蛇”同音,而“蛇”又与“财”同音,白月瓯一听丈夫这么解释,就把撅起来的嘴放下了。当县里敲锣打鼓将她的红军老爹请来一起在畜牧站的旁边挂上“嘉宁县蛇类研究站”的大牌子时,她感觉到无尚荣光,安心地帮丈夫打点了站里各种事务后,开始一边在屿山过起了和霞枫乡村完全不一样的日子,一边紧紧盯着丈夫关中翰的一举一动,提防他回霞枫去找金姨娘。这可惜霞枫有一句古话:“有心不怕你厉禁!”意思是说,夫妻之间如果真想要在外有人,哪怕一方再严厉禁止也无济于事。白月瓯没有想到,自己恰恰就落入了这句古话里了。
在离开霞枫之前,关中翰不禁预留了足够的生活费用给金莹莹,还打算给她找一只小狗来作伴。想不到木醒初命丧恶狗的事情,让金莹莹死也不能接受关中翰的这一番好意。关中翰还是担心她孤单,就给她买了几只大灰鹅。楠枫的大灰鹅性子很燥烈,见到陌生人会嘎嘎嘎地冲过去啄人,厉害的能啄破人的裤腿。关中翰心想,这些呆头鹅虽然当不了狗儿看家护院,起码也能报个信儿什么的。除了几只大灰鹅,关中翰对金莹莹也算是费尽了心思,他居然给金莹莹弄来了只有楠枫深山里才有的一种奇怪的动物:“四不像”。这“四不像”学名叫黄麂,似鹿非鹿,似驴非驴,长相乖巧灵秀。在关中翰看来,金莹莹有时候像极了这黄麂,从不发愁,也不动气,憨憨的、萌萌的、遇事总是无辜地忽闪着一双大眼睛……当金莹莹第一次看见那头黄麂在茅草屋的道坦里溜达的时候,开心地大笑了起来,而关中翰就像一个慈父看着女儿受宠的娇俏模样。那一刻,关中翰和金莹莹相互之间都找到了他们内心深处甚至是精神层面的需求:你要,我有;我要,你给。
但是,那一刻的金莹莹不知道,生活给与她的欢愉只是片段的,更大的灾难将在不远处等待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