俗话说,“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可是在金莹莹那里,似乎一切都可以用不合常规的逻辑去颠覆常规的逻辑思维。在一条小青蛇那里死里逃生后,金姨娘非但没有恨蛇入骨,倒反对这些让一般人毛骨悚人的生物发生了浓厚的兴趣。她甚至想了解这楠枫江的山脉里,到底有多少种毒蛇,哪些是最毒的,它们都长什么样。
本来觉得自己每天上山割草,可以有更多机会遇见“小青”们,但是,渐渐地,她发现生产队交给自己的劳动任务变轻了许多,不用每天必须上山割到定额的草,而是许多跑腿、喊话的事情交给了她。那一段时间,霞枫生产队的干部们立下了军令状,誓夺全县的生产流动红旗,生产任务很重,农民除夜里休息时间属自已外,其余的时间都是属生产队的。生产队长张连福最忙,他每天给队里社员安排生产劳动任务,社员如果有事不能参加劳动必须向他请假。张连福也最辛苦,“天光”饭前须先通知社员今天的劳动内容,饭后又挨家挨户地叫社员上山去劳动,吃罢“黄昏”饭,夜里还要组织社员来评工分。时间一久,发现忙不过来,骂了一句:“吾阿爸田里都忙不过来了,还成天要忙这些屌事!”关中翰给他出了主意:叫个人给你跑腿喊话呀!于是,这些事就轮到金姨娘头上来了。
别人觉得那几样工作毫无价值,但是,金莹莹却觉得极其有意思,因为她这样在家家户户、田间地头跑来跑去,几乎认识了生产队所有的劳动力,认识了田里所有的农作物,这对她来说极其重要,首先,作为一个人人避之不及的地主婆,她可以和每一个参加生产队劳动的人说话了,虽然一般被通知到的人常常连应也不应她一声,但是金姨娘觉得没关系,起码她开口和对方说话了。其次,她分清楚了田里极其丰富的农事内容:按季节分,有早稻、玉米、小麦一年种三季的,有中稻、小麦一年种二季的,有晚稻一年种一季的;按农活分,有犁田、翻田、熟田、耙田、插田,有划麦垅、种麦、钯蕃茹垅、压蕃茹、翻蕃茹藤,有削田岸、铲田坎、做田岸,有烧灰、割草、担牛栏、摊牛栏等;按品种分,有早、中、晚稻,麦类有小麦、元麦、大麦、花麦,杂粮有蕃茹、玉米、马铃薯、槐豆、黄豆、蚕豆等。金姨娘才知道原来自己只知道已经变成食物的粮食,哪里知道田里还有这么多细分的门类让她每天记录下来。
当然,这些都是金姨娘过于乐观的自我认知,她有一种徐逸锦所没有的本事,那就是将霞枫村民对她的排斥、捉弄、欺负都自动过滤掉。比如,生产队派给金姨娘有一个很艰巨的任务:因为常常夜里要开大会,祠堂里凳子不够,得每家出凳子,但是好多人不愿意自己扛过来,或者找借口不愿意出借,于是就有人想出辙:地主婆天天只喊喊人记记账,太轻松,还是剥削我们,那就让她挨家挨户借凳子、搬凳子去会堂。
于是,每次开大会,金姨娘连“黄昏”饭也没时间吃,得赶在乡亲们饭后用完餐和开会之前那一段短短的空隙,飞奔将会堂里所有缺的凳子全部补上,有许多“老客”(主妇)不愿意借,见到金姨娘上门来,还会先啐一口:“你个地主婆,凳子到你手中都变脏了!”金姨娘只低头,由她骂骂咧咧,等她骂完了,然后拿出手中的粉笔头,在凳脚上做好记号:这是谁家的,然后扛起凳子就走,也不管对方在后面讲什么难听的话。等会开完了,金姨娘得一条一条准确无误地按照凳脚的记号将这些凳子挨家挨户送回去。如果送错了,又准会挨一顿臭骂,更不用说万一丢了或者破了,那就有她好看的了。
虽然每次开会都会让金莹莹搬凳子腰都快搬断了,而且搬来凳子让社员们坐好,常常是为了批斗她自己。但是,每次批斗会开好了,大家都还群情激昂,而金姨娘已经快睡着了,因为她早起叫人开工,晚上要搬凳子,太累了。晚上终于可以回家了,她居然还能没头没脑地给自己下一个结论:“金莹莹就是一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
确实,在锦姑娘带着两个孩子到城里做替人做“煮饭婆”的日子里,她是“镬灶打在腿肚子上”,走到哪吃到哪,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可问题是吃不饱啊!但是,这个问题,在关家的秘密谷仓里有过和关中翰的那一夜之后,似乎就不存在了。在白月瓯的开一只眼、闭一只眼下,关家那个秘密谷仓里的谷子大米也会秘密地不断地进入木家茅草房的“镬灶间”里去,当然,金姨娘那日渐恢复生气的身子,也会随之滚入关中翰的怀抱里去。
当年金莹莹坐着花轿作为填房从偏门抬进徐家大院时,她还是个对这种事懵懂不知的少女,进了洞房,徐大老爷虽然和善,但是,这徐家大老爷是正人君子,连床上的做派也是一派正经,几乎每一次都是为传宗接代而完成任务,没有任何风月可谈,一上金姨娘的床,就不再开口,那种严肃和流程感,让金姨娘也总是大气不敢出。她以为,男女之间的事也就是这般毫无声息地进行的。一直到她与关中翰的那一个谷仓之夜,且别说时隔如此长久的时间,没有男人碰过她,就连她自己似乎也忘记了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而在关家的那个讳莫如深的谷仓里,那种野性的强烈的气息带动着金莹莹闭关已久的感觉,她到现在还没有明白那一刻为何她的胸中似有大浪排山倒海而来的感觉,一度她以为地震了!她忍不住喊了出来,她极力想憋住不叫,但是,没有想到的是,关中翰紧贴着她的耳朵说:“喊,你想喊就喊,使劲喊……”到最后,金莹莹听见关中翰居然也喊,以至于金莹莹怀疑那谷仓里的谷堆是被他们的叫喊声震塌下来的……
但是这几日,关中翰到茅草房的次数少了很多。金莹莹不知道关中翰那边又有什么事发生,她也不敢问。关中翰对她说得最多的一句话是:“我会一辈子对你好的,你只要不对外漏一个字就行。”
而这段时间,关中翰减少了来茅草屋的次数的原因一则他要避嫌,二则,他确实有重要的事情要去处理。
为了能不显山不露水地帮到金姨娘,他照例在生产队的批斗大会上因金姨娘搬凳子少了一条而将她骂个狗血喷头,他依然会对张连福和社员们说:“革命生产绝不能忘记阶级斗争!”但是他会以滴水不漏的方式提醒张连福那些一大早通知社员开工、夜里组织社员评分的事儿交给需要进步的人做,比如地主婆。张连福一听连声叫好,关中翰还替他想出了个绝招:开会凳子不够的问题一直难解决,社员们来到会场,有的蹲在柱子下的石墩边,有的靠着栋柱上,还有的干脆坐在祖宗的牌位边,坐没坐相,站没站样,这社会主义的会开成这样成何体统!马上有人说:“对,关大爷是军属,他懂得多!关大爷想想办法!”
于是,关大爷便想出了一辙:逢会必让地主婆金姨娘挨家挨户搬凳子,会后让她挨家挨户送回去,让她深刻近距离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
其实,话一出,关中翰自己也有点后悔,因为那样一来,金姨娘每次在外搬完凳子回家后,累得腰酸背疼,而每次尾随而来的关中翰在上床之前,都得好好地将叫疼唤痛的金姨娘从头到脚揉个遍,弄得自己很着急。
而这一个晚上,金姨娘搬完凳子后,左等右等也不见关中翰来,实在熬不住,一头栽倒梦黄粱去了,等她醒来,天已大亮。她睡眼惺忪地问屋外的“金姜儿”们:“他哪儿去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