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旷世烟火》前传 第73章 据说“山鬼最怕铜器响”

　　那一晚，金莹莹睡得有一阵没一阵的很不踏实，直到凌晨才深睡。当她完全醒来时，发现起床已经晚了，来不及洗漱，赶紧去镬灶间随便掏了一阵，往兜里揣了两个熟土豆，一边揉眼睛一边往生产队里赶。

　　一到生产队，发现气氛不太对，张连福黑着脸，一件外套悬空架在肩头，插着腰站着，一只手拿着长烟筒，一只手在空中挥舞地说着什么。那件衣服架在肩头，两个袖管在肋骨旁边晃荡着，显得很滑稽。小牧童季小满站在一旁，一脸惶恐地听着训话，不断点头，原来，生产队里的一头老黄牛丢了，而且是那头最能下小牛仔的老牛娘。

　　昨天小牧童找到天黑也没能将老黄牛找回来，小牧童本来指望老牛能像老马那样会识途，梦想着它半夜自己能回来。但是，今早去牛栏一看，梦想落了空，看看实在瞒不过去了，只好如实向生产队交待了丢牛的事情。

　　张连福一听就炸了！这黄牛可是他们生产队里最重要的生产资料了。这段时间，第二次流动红旗评比被霞枫隔壁的碧莲公社给夺走了。看着碧莲的社员们在鸟鸣山山岭上红旗招展，锣鼓喧天，迎接流动红旗的队伍浩浩荡荡自霞枫的渡船头上山一直排到鸟鸣山的半岭，张连福就不服气了，回来立即召开全公社誓师大会，他在会上说：“这面红旗曾经是咱霞枫人民苦干、大干干出来的，是我们霞枫劳动人民心血的结晶，我们不但要鼓足士气、重振雄风，从碧莲公社把红旗夺回来的，还要夺全县的畜牧业生产的先进红旗！

　　誓师大会一开，霞枫村就贴出了醒目的大标语：“跳上擂台赶丽水，压倒碧莲超梧田。火烧连营七百里，铲光田坎见青天”。

　　在这样的关键时刻，丢了牛，那不是釜底抽薪吗？那不是直接影响了劳动进度吗？劳动进度一拉下，不是直接影响社员们的战斗士气吗？“不行，季小满，你得马上去给我找回来！这关系到流动红旗的重大问题！”

　　张连福一脸焦躁，旁边有人见金莹莹匆匆迈脚进来，对张连福说：“队长，这事情太重要了！其他社员劳动任务太重，离开一个劳动力，就落下一段劳动进度，大家都抽不开身，就让地主婆和小牧童一起去找！”张连福一听，马上点头，大手一挥：“地主婆，今天你要是找不回那头老黄牛，你和那老牛娘一样，别给我回家了！”

　　金姨娘有点错愕，但是她还是一边点头，一边抓起身旁的一个草帽，一脸懵懂地跟着季小满往鸟鸣山上走去。

　　其实，金姨娘这几年没少跟小牧童去放过牛。在那样苦难的日子里，跟小牧童去放牛，是在她看来，简直就是一件美差：牵着牛爬到平时少有人去的山顶，放眼望去，天空低得似乎触手可及。山脚下阡陌纵横，很远都见不到人影。找一处青草茂盛的地方，迫不及待的甩开牛绳子，觉得自己就是树梢的那只“金姜儿”，自由自在。邻村的放牛娃常常会聚拢在一起，玩放牛娃们的游戏。尽管平日里，孩子们对“地主婆”避而远之，甚至会鄙视和捉弄她，但是，在山顶上，几个回合下来，他们发现那个被别人妖魔化的“地主婆”其实也就是一个大姐姐，甚至有点憨。他们相互打闹，牛儿们在一边悠闲地啃着青草，甩着尾巴，天地间好像只剩下头顶的云和脚下踩不倒的软软的草地。

　　而让小牧童们最得意的是，只要金姨娘在，他们和对面山上的临县的小牧童们“撞山歌”，保准不会输。

　　括苍山脉交通不便，层峦叠嶂，因此有“隔山邻居”一说。两个山头的人，隔空讲话都能听得清清楚楚，但是，如果要走到一处，那得翻山越岭走个半死才能握个手。因此，放牛的小牧童们常常在两个山头以“撞山歌”来比赛取乐，霞枫周边的人把这种娱乐方式叫做“牧童撞歌”，歌词与和歌意，大多是带挑衅性的，一问一答，答不出的一方垂头丧气，而胜利的一方那一天在完成放牛任务后，就像在前方杀敌凯旋的勇士，雄赳赳气昂昂地赶着牛儿回家转。平日里，季小满的这一方一般输多赢少，但是只要金姨娘一来，季小满就敢先把山歌“撞过去：“啊唉~一条竹梢一条绳，‘老伯’撞歌啷啷清，对岸山的‘细儿’你听好，若有本事来放声（哪，啷叻！）”

　　小小放*，自称自己为“伯”字辈，故意将对方叫成“碎细儿”（小孩子），意思是说今天我比对岸山的牧童们大一辈，故意挑衅对方来“应战”对歌。季小满这一个阵营在金姨娘的助力下，总是能对答如流，最后，总是在季小满自豪的一首“撞歌”中，那个山头“鸣金收兵”：“啊唉~一个箬笠圆又圆，圆来山歌撞勿完。对山着实冇本事，抓紧认输拜老师（哪，啷叻！）”

　　玩累了，她就和刚刚在“撞歌”中取得重大胜利的小牧童们仰面躺在草地上，嚼着甜甜的草根，耳边草尖挠着耳朵，痒痒的，好闻的青草香、泥土香，还有太阳的温暖。风在耳朵边微微拂过，直到天边的云变成五彩色——太阳就要下山了。

　　可是，今天，完全不一样。金莹莹和季小满已经找到晌午了，还没有找到那头老牛娘。季小满说：“姨娘，这样不是个阵儿，咱们分头找吧！”

　　此刻，孤身一人的金莹莹看着天边渐渐暗淡的云朵，心里开始发毛。饥肠辘辘的她从鸟鸣山上下来，全是阴森森的山路。望着黑压压的山影，金莹莹感觉自己头重脚轻，全身鸡皮疙瘩一阵一阵地竖起来。她越走越快，慌乱中，总觉得前后左右被妖魔鬼怪包围着。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她的心里一阵一阵地发颤，山脉回旋，四周发出的声音，忽然犹如大山崩塌、忽然又似鬼哭狼嚎。金莹莹觉得自己快软塌在这半腰的山岭上了……在极度恐惧中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看过的一个讲鬼故事的戏文，戏文里说：山鬼最怕铜器的声响了。那戏里的道士从头到尾手里拿着一只铜铃，一路走一路摇，那些鬼怪都不敢近身。

　　想到这里，金姨娘赶紧伸手摸了摸腰间，幸好，还有三把铜钥匙。她抖抖索索地将那几把铜钥匙从裤腰带上扯了下来，学了那道士的样子，拿在手里拼命地抖。瞬间，她觉得耳旁的各种怪叫声小了很多。

　　就这样，靠着那三把铜钥匙发出的可怜的叮叮咚咚的声音，金银银连滚带爬地回到了村子里。走到自家的茅草房前，她以为自己快死了。她瘫坐在柴门口，像狗一样地大口大口喘着气。忽然，眼前出现了一个黑影，她吓得惨叫一声，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