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旷世烟火》前传 第71章 “鱼生”“虾生”“江蟹生”，生出恁多事和情

　　中国文人自古多少都有些“雅癖”，不管过得好不好，生活中，总得有几件“小事”被他们拿出来消遣一二。于是，文人们便有了浮生偷闲的时刻，总生出一些不为外人道的小乐趣。

　　但是，端木鸿与古人的那些略显害羞而小众的雅癖不同，他大大方方地“秀”自己的雅好，除了跨江到瓯江北岸追自己的心中的“嘉昆”戏班之外，当年东瓯城里端木富家“鸿公子”还有很多雅好，比如微刻、比如焚香，他觉得世间巨大而嘈杂，有人觉得走进山林听山间风过就能安静下来，有人觉得独饮香茗也能让人身心安静。而他则喜欢将大大的世界细刻在微乎之间，在一炷烟中得意，感觉焚一缕馨香，九衢尘里偷闲，便能在呼吸间抚平尘世烦乱。

　　别以为这端木“鸿公子”焚香听曲、金石微雕，所癖之好尽是极其雅事，其实不然，这位“鸿公子”最讨人喜欢的是，他一点也不像一般文人附庸风雅一身酸腐气，而是紧贴人间烟火气。在他所有的癖好中，他最爱的是“酌酒”和“赏味”。这是别人给他封的，他自己则说得很直白：“我这辈子，醉里乾坤大，壶中日月长。古今智者，大多是从一醉方休的境界中认识世界，彻悟人生，修炼品性。魏晋名士洒笑山林，旷达萧散。咱们饮的不止是酒，是乱世中的一种不受拘束呐！”

　　年轻时的端木鸿，学过李白醉酒在江中捞月，学过袁枚倾心为饭粥写单。一开心，请人喝酒吃饭，不开心，也请人喝酒吃饭；有事请，人吃饭喝酒，没事，也请人吃饭喝酒。东瓯城里的厨师，如果手中的菜肴没有经过端木公子品尝过的，那是根本没有参评“大厨”资格的。五马街与“大街”的交叉口，有一座三层高的标志性建筑，这里是 “瓯菜”的发祥地，解放后成了东瓯第一家国有饮食单位。端木鸿多次嫌弃这家东瓯城里最有名的饭店新改的名字没有一点雅趣，直接被叫做“东瓯酒家”，但是，这一点不影响他对东瓯酒家里各种美食的依旧青睐。

　　今天的“团圆酒”，就是端木鸿到东瓯酒家请“当炉”的阿标老司头亲自站“炉台”，按照端木鸿亲开的菜单，烧出布袋鸭、咸菜鸡、蒜子鱼皮、三丝敲鱼、绉纱全蹄等名菜，来等候关家兄弟、徐逸等人共赴这一场不同寻常的重逢宴。

　　徐逸锦没有想到，今天，她居然能见到这么多她想见的和不想见的人。除了端木鸿和关中天，关中瑜请来了已经在东瓯任人武部长的王大路。也就那么巧了，那几日，刚好在嘉宁县当公安局局长的叶繁晟到东瓯城里学习，而关雪桐说牙不好，县里的牙医她看不上，就跟着来到城里看牙齿。王大路一听关中瑜说关中天回来了，开心地赶紧跑到人武部的招待所，将这个消息告诉了正住在人武部培训的叶繁晟。但是，当关雪桐在东瓯酒家见到徐逸锦的时候，她和徐逸锦都觉得非常意外。

　　眼前的徐逸锦，上身穿了一件很普通的细花布衬衫，下身是一条蓝布裤子，看得出来已经洗得很旧。她没有像一般的东瓯女子要么剪了学生头，在耳朵一旁挑起一缕头发，扎上绢头花；要么将长头发编成两根麻花辫子，垂在背后。看得出徐逸锦也是留了一头长发，但是，她将所有的头发往后梳，先编了一根长辫子，然后将这根乌黑的麻花辫子盘在了后脑勺，光洁的额头和天鹅般的脖颈似乎闪着细瓷般的光泽，那一种通体素净清雅的气韵，在那举手投足中自然流动，浑然天成，不是哪个女子想学便能学来的。

　　关雪桐又一次感到困惑：生活对徐逸锦如此无情，但岁月在她的容颜上为何总是手下留情。在这样一张让所有人都忍不住想将目光多停留一会儿钟的脸上，怎么就看不出丝毫的困顿和苦涩呢？

　　徐逸锦也打量了关雪桐：一头利落的短发，那张红扑扑的脸上还是那样似乎永远有光芒向外扩散。徐逸锦一直觉得关雪桐身上的那种光常常很刺眼，但是，也会让人再看两眼。这一回，徐逸锦看见了关雪桐眼睛对她并没有多少的敌意，而似乎有一丝的困惑和尴尬。她不知道关雪桐为何有这种眼神，而在王大路王队长的脸上，徐逸锦似乎也看到了这种眼神。但是，徐逸锦在关家两兄弟亲热地呼唤“姐夫”的叶繁晟那里，她看到的是叶繁晟关切而宽厚的眼神。

　　“来来来，都且落座。今天是个什么好日子啊，寻遍这东瓯城里南市、北埠、东庙、西居、中子城，也寻不出此一刻东瓯酒家里如此的才俊荟萃啊！”

　　端木鸿一边呵呵呵地打趣着进了雅座，手里端着一碟“江蟹生”。

　　在东瓯，生食可以报出一大串来，主要是海鲜或者素菜。因为东瓯方言的特别，因此，会将许多生食的菜肴反过来叫，比如会将生吃的鱼、虾、蟹、虾姑叫做“鱼生”、“江蟹生”、“虾生”、“虾蛄生”，素食的比如 “盘菜生”、“豆腐生”等等。

　　东瓯人的口味中，所有生食中唯这“江蟹生”的味道最令人叫绝。

　　“江蟹生”中的江蟹是一个泛指，一般约定俗成的是瓯江出海口不远处东海中的梭子蟹。用于平常家庭的餐桌上，那盘“江蟹生”只是普通的下“酒”菜，但搬上了待客的酒宴，便成了上等冷盘。不管是家庭主妇还是酒店的大厨，渍“江蟹生”的工序大同小异，关键是要活蟹。活蟹经过精劈分解，用生姜末、葱末、大蒜子末、醋、酱油、黄酒浸制，制浸时间约半小时，而酒店里的大厨，常喜欢在上桌的时候撒上一些胡椒粉，因此江蟹生的表面味道就是酸、甜、酱、鲜，微微呛，吃起来不粘壳不带腥，撅嘴轻轻一吸，蟹肉便脱离蟹壳滑入口中，那大海的鲜味在口齿之间回荡，经久不散。

　　不等其他菜上桌，关中天已经将筷子伸向了那一盘“江蟹生”，一边吃，一边夸张地叫：“哎呀呀、啊呀呀，眉毛要掉盘子里了！”

　　徐逸锦也笑了，忽然，她觉得关家这两兄弟，似乎他们的爹妈将关中天和关中瑜出生的顺序弄反了。看着一脸笃定的关中瑜，徐逸锦觉得他应该是哥哥，甚至应该是自己的哥哥。徐逸锦被自己的这个念头惊了一下：她姐妹四个加上弟弟徐若空，她从来没想到过自己如果在姐弟中排行中排到后面甚至是老小会是什么一个样子。从小到大，父亲一直让她独立，在上海，除了不用在钱上操心，所有的事情都是她自己拿主意，而假期回到家乡，父亲一直是拿她当儿子用，家里大小事宜甚至城里城外一些生意上的事情也和她商量，她几乎从来也没有想过自己能在父母面前撒个娇。而此刻，不知为何，她忽然发现这几年这么累，要是有个哥哥就好了！

　　想着，她不由自主深深地往身边的关中瑜看了一眼，那一眼，她发现关中瑜瞬间接住了她的视线，就再也不愿意移开，但是，此刻，他们俩都没有发现：关中天手中忙着夹“江蟹生”的筷子已经停在了半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