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是那一条竹叶青,白月瓯是不会看见金莹莹的身体的。
当脸上已经没有一丝血色的金莹莹被社员们抬进关家大门时,白月瓯见到那一只肿得已经像馒头的右手时,心里一惊,她以最快的速度,剪了一段苎麻织成的布条,将金莹莹的手腕紧紧扎牢,以防毒液跟着血液循环散布全身。然后,她让男人们避开,自己解开金莹莹的衣裳,拿出家传的“蛇毒散”和菜籽油调和,打算涂满金莹莹的胸口。
白月瓯已经有心理准备,在这样粮食短缺的苦难时期,地主婆金莹莹的身体一定很消瘦,但是,当她看见裸露在她面前的那一个瘦得已经脱了形的惨白的身板时,她的心还是震了一震:这个年纪,这个身体应该是像水蜜桃子最成熟的时候,包含蜜汁的,可是,此刻,眼前差不多就是一副只包了一层薄皮的骨架,那胸前的肋骨一根根凸起,根本看不出女人的模样来了。白月瓯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白月瓯并不是一个聪慧的女子,这个世间,似乎只有在毒蛇的面前,才能展示她有限的勇气、能量和智慧。自从如愿嫁给关中翰以后,她觉得上天已经对她太眷顾了,她对关中翰唯命是从。因为性格内向,来到霞枫这么多年,因为常年小病不断,她几乎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也从不东家长西家短。她不愿意与人交往,这其中还有一个主要的原因,是她没能给关中翰这个关家长子生下个长孙或者长孙女来。新婚一开始,关中翰对她麻杆似的身体毫无兴趣,等有一天关中翰忽然开窍了,但可惜的是不管关中翰在她身上如何折腾,也折腾不出一男半女来。起先,关中翰每一个月都会生气地大吼她一声:“你这个僵尸身板儿!”但是后来,干脆就不碰她了。看着每天早出晚归的丈夫,白月瓯不敢支吾一声去打探自己的丈夫在外面到底有没有相好的,她甚至暗暗盼望丈夫能在外面养个小的,生下儿女来,她一定会好好替关家养着。可是她等了好多年,也没个信息。转眼到了1949年5月,解放军进了霞枫村,原本已经几乎不碰她的丈夫忽然对她亲热了起来,还不断地陪她回娘家,或者隔三差五接老丈人来霞枫住一些日子。每次白医生一来霞枫村,关主任便会带乡里、县里的领导到家里来看望那个老红军出身的蛇医丈人,每次都会对关中翰的老红军丈人嘘寒问暖,临走时总会问关中翰有没有什么困难需要解决。而凭白月瓯的心智,她是不能明白自己的红军老爹爹带给关家的光芒,就如同孙悟空用金箍棒给给唐僧画了一个圈,在那个圈内,他们虽然不是贫农、虽然有一个兄弟曾经是国民党的军官,但是,他们是安全的,这一切,全仰仗那个老红军兼有高尚医德的老爹爹给他们撑起了一个巨大的金钟罩,不管风云如何激荡,他们始终是安全的。
关中瑜赶回家,见到金莹莹那一段曾经如莲藕似软糯的手臂如今成了如此不堪的样子,再看看那被竹叶青咬过的右手,心里再次震了一震。他在老婆白月瓯的配合下,使尽平生最大的力气,终于,将奄奄一息的金姨娘从阎王爷的门槛前给拉了回来。之后,他飞奔出村,亲自上门请来老丈人,共同诊断金莹莹那一支已经变得乌黑的手。终于,在翁婿的齐心协力下,金莹莹的那一只别人认为非要截掉不可的右手保了下来。听到这个消息,有人替金莹莹感到庆幸,有人赞叹他们翁婿精湛的医术,但是,也有人说:一个地主婆,有必要这么去救吗?
老红军一听,怒发冲冠:“哪个龟孙子讲这样断子绝孙的话!阿狗阿猫遇了难,菩萨都会发善心,何况是一条人命!”
德高望重的老红军发了话,谁也不敢再瞎叨叨了。红军老爷子临走前,对女儿女婿说:“你们俩给我听着,咱们蛇医救人,不仅要竭力救命,还要好好治病。如今这位徐家姨娘无家无靠,身体虚弱,如果后续不好好调理一番,受如此大难,这身子骨恐怕很难复原,咱白家有规矩,救人救到底。你们俩留她在家再好好养一段时间,等段时间,我再来看看。”
关中瑜一听,有点发愣,不知该如何接话,而白月瓯早已经接了父亲的话头:“阿爸,您就放心吧,我从小在您身边,这类事做过还少吗?您安心先走归家,过一段时间再接您来瞧瞧。”
就这样,老红军的光芒也照耀到了金莹莹身上,使得原本快走投无路的她暂时也进入了那一个“金钟罩”内,在关家大娘宽厚仁心下,安心地在常人难得一进的关家大院,开始了非同寻常的一段疗伤时光。
虽然嫁到霞枫也有些个年头了,但是,以前金莹莹几乎没有和关家大娘打过交道,更是没有迈进过关家大院。如今虽然以一个伤员的身份进入了关家大院,虽然关家大娘白月瓯没有像别人那样拿她当地敌对分子看待,但是,金莹莹还是感觉到这关家和楠枫一般的人家有许多的不同。首先是关家的道坦天井有上下两个级,这样就显得院墙特别高。300里楠枫江沿岸,像霞枫这样的千年古村落,至少还有几百座,一般古村中的民居建筑,讲究天人合一,不像北方或者徽派建筑有高墙深院,楠枫人一般只是在道坦天井象征性地垒了不高的一道院墙,加上民风淳厚,邻里之间走动非常方便。其次是关家道坦外的围墙却与众不同,那是用他们关家祖辈时期少有的青砖砌得高高的,院门虽然远不比当年徐家气派,但是走近了,金莹莹发现那是老楠木做的,非常厚实,其实价格应该不比当年自己徐家的大门低到哪里去。
对于红军老丈人力排众议让女儿女婿将地主婆金莹莹留在关家疗伤这一出,让关中翰实在始料未及。但是,当白月瓯热心应答父亲旨意要将白家蛇医伟大家风发扬光大而留下金莹莹之后,他的心中掠过一阵惊喜:这难道是天意不可违吗?
但是,他是不会让白月瓯觉察出他一丝一毫的异样神情。所有对金莹莹的治疗,他都不会亲自上手,而是配好草药,让老婆去给金莹莹敷药换药。白天,他尽可能在外面忙碌,也确实,他很忙,县里要在农村开展“清理账目、清理仓库、清理财务、清理工分”的“小四清”运动,作为霞枫公社的供销社会计,又是县里的人大代表,这些事情,当然少不了关中翰各种忙,但是,每当掌灯时分“吃黄昏”的时候,他总要紧赶慢赶地赶回家来,因为如今,镬灶间的那一张八仙桌上,多了一个用左手吃饭的金姨娘,昏黄的洋油灯下,看着金姨娘沉迷于食物之中,那吃饱饭的幸福的感觉,像一团有甜味的雾气,氤氲在整个镬灶间,包容了关中翰全身,让他的心也跟着甜了起来。他享受金姨娘的咀嚼声、享受金姨娘的吞咽声、享受金姨娘喝汤的呼噜声,那些声音在他听来,简直就是由人间烟火谱写成的丝竹管乐,深深地勾住了他的心,以至于他常常忘了将碗里的饭吃完。
当金莹莹可以下地活动的时候,她发现关家如今虽然人丁不旺,家中目前只有关中翰和他老婆两个人过日子,但是,他们家的那个镬灶间却非常大,连着镬灶间,就是关家的披舍。楠枫人一般将生产工具、木料等堆在披舍里,但是,金莹莹总觉得关家的披舍黑洞洞的,特别深奥。
是的,也许女人的第六感觉往往是正确的。关家的披舍确实不是寻常地只堆放了篾垫、稻桶和钿箩,那一堆厚厚的木柴后面,确实别有乾坤。不久后,这个惊天的秘密将朝金莹莹洞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