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年初,嘉宁县第4届人民代表大会召开了,许多来自偏远山区的人民代表是拖着浮肿的双脚去开人代会的,在会议上,他们得知了一个确切的数据:去年,嘉宁县全县和他们一样得浮肿病的病人达12434人。
霞枫公社好多社员惊讶地发现关家老大关中翰成了人民代表,有人说是关家老三在部队当了大官了,有人说是老四关中瑜在东瓯城里找到好位置了,也有人说是关中翰平时救了许多被蛇咬伤的人,反正关家四兄弟,大家几乎已经忘掉了那个早年投笔从戎客死他乡的老二关中岳。只有长人伯捋捋花白的长胡子说:“蛇有蛇路、蝎有蝎道,各有路数,都别瞎猜了!”
大家听了心里还是犯嘀咕:长人伯讲的是没错,可关家老大虽然能治蛇毒,长人伯怎么说也不能尽拿蛇蝎来打比方啊?这话谁也不敢说出口,但是,社员们对关家老大还是很佩服的,因为他向县里提出了一个抗击饥荒的招数,县委根据他的建议,立即开展了一个叫做“制造代食品运动”,运动一开展,全县各个公社都成立了领导小组。后来,《浙南大众报》上还刊登了嘉宁县的经验,说是:嘉宁全县共出动40余万人次,采集了各种代食品原料244万斤,有野生的乌糯、橡子等计146万斤、有稻杆、玉米芯、番薯藤、黄豆杆、糖蔗渣等农作物副产品198万斤,很好地缓解了该县粮食困难的问题,是全市生产自救的好榜样。
看了报纸,霞枫公社的社员们对长人伯说:“关家老大当人民代表,是脑子好用,不是走蛇蝎之道。”长人伯依旧捋捋他的花白胡子,笑而不语。
惊蛰前,县委在霞枫公社召开了第一次农村标兵生产队工作会议,会议的中心主题是学习霞枫公社“制造代食品运动”先进经验,互相交流总结,力争今年实现秋粮生产大丰收。
关中翰在会上刚做了典型发言,只听得季小满慌里慌张地跑来,上气不接下气:“关大爷,快点快点,快救救金姨娘的命,竹叶青……竹叶青咬了她!”
会场上霎时鸦雀无声,关中翰急切地问:“人呢?”季小满说:“关大爷,快快,人抬下山来了,现在在你家游廊里!”
关中翰大吃一惊,拔腿就往家里跑,这一路上,他觉得自己的双腿发软,心也慌得厉害。当他三脚两步飞回家,在游廊的竹床上,看到金姨娘脸色煞白,浑身发抖,一见到关中翰,眼神里极度的痛苦、无助、恐惧又夹杂着对关中翰的求助和对生命的渴望,关中翰看到那一双极其复杂的眼睛,觉得自己的心猛地被铁锤捶了一下,但是他马上将所有的注意力集中到金莹莹伤口上,没有再看金莹莹的眼睛。
伤口在金莹莹的左手手腕处,有毒蛇的两个牙痕。他转身问身旁的张连福:“嗯,是竹叶青的牙痕,蛇多大?”张连福说:“不算很大,大概、大概两指粗,多长?嗯,一尺?嗯……两尺?”关中翰听张连福嗯呐嗯呐,急急地朝他吼了一声:“到底多大?”石小筑说:“应该是两指粗,不到两尺长。”
关中翰如此关切地问咬伤金莹莹的竹叶青有多大,那是他知道,春雷动,惊蛰起。冬眠出来的蛇是最毒的。他知道,竹叶青蛇的身体大小直接决定了它攻击人时排出毒液的分量。如果咬人时的排毒量小,那么中毒者存活率就高,救治的把握性就更大。
浙江境内常见的毒蛇少说也有10种:杭州地区伤人的毒蛇80%以上是蝮蛇。蝮蛇长得跟稻草很像,不少农民割稻草时常被咬伤。而处州地区以五步蛇为多,五步蛇生活在山区,排毒量大,攻击性很强。另外,常见的毒蛇还有竹叶青、烙铁头、海蛇、眼镜王蛇等。烙铁头蛇的脑袋像烙铁一样呈三角形,个头小小的,经常在夏天的晚上出来,爬到老百姓的家里去。而东瓯地区,眼镜蛇、五步蛇、银环蛇列前三位。最毒的要数眼镜王蛇,如果被眼镜王蛇咬后没有得到及时救治,半小时就会丧命。小小的银环蛇看起来不厉害,因为被银环蛇咬了后,不肿不痛,容易延误治疗,让人误以为无事,往往延误了救治的最好时机,死亡率却最高。别人见到蛇,避之不及,而关中翰的老婆见到蛇,却一点也不害怕,而且这些毒蛇中,她还特别喜欢银环蛇,因为这银环蛇,奇妙地替她安排了这一生的姻缘。
关中翰的老婆姓白,有一个很好听的名字叫白月瓯。白月瓯的爷爷是楠枫江有名的捉蛇人,跟蛇打交道长久了,常年研究治蛇毒的草药,自然而然便成了远近闻名的蛇医。当年红十三军进楠枫江,白月瓯的爹参军当了红军,用祖传的草药方子救了不少被蛇咬伤的战友。
那一年关中翰14岁,也是惊蛰刚过,因为不喜欢跟爷爷学戏,在爷爷管教几个弟弟学戏的时节,关中翰从家溜了出来,在村外的树林子里和几个玩伴一起玩。他眼尖,看见地上有一条蛇,一动不动。于是拿起一根小树枝撩拨它,见它还是不动,以为是条死蛇,他好奇地用手去抓,想不到那条小蛇居然弹起来狠狠咬了他一口。咬他的就是一条银环蛇,银环蛇咬人后,刚开始中毒的伤口不肿不痛。玩性正浓,年少的关中翰继续和小伙伴玩,几个时辰后,突然瘫倒在地,失去了知觉。当大人们将关中翰火速送往白家时,关中翰已经呼吸微弱了!
白月瓯的爹善良敦厚,解放后,觉得乡野里被毒蛇咬伤的人比城里多,农民更需要他治疗蛇伤,因此就要求从部队退伍,回到霞枫隔壁的村子开了间小小的医馆,专门治蛇伤。因为乡民生活都不宽裕,白医生治蛇伤经常不收诊费,遇到拖家带口、经济拮据又伤情严重需要住在医馆疗伤的,白医生还会吩咐家眷烧菜做饭接济着。十里八乡说起白医生,没有不竖起大拇指的。而这一次,命运让一条小小的银环蛇,不仅将关中翰送到了白家,还最后还和白家结成了姻缘。
当关中翰在白家的医馆里醒来的时候,发现白家大女儿白月瓯正在和弟弟一起满屋子抓蛇。因为白医生在惊蛰后抓过来的一篓蛇,因为竹篓的口子松散 ,那十几条蛇满屋子乱窜,关中翰吓得差一点从病床上弹起来,但是白月瓯却抿嘴笑他,那一刻,她的手指头正紧紧攥着一条银环蛇的“七寸”。
因为蛇伤严重,关中翰在白家的医馆住了一个多月。在这一个多月里,白月瓯教会了关中翰如何识别毒蛇、如何拿捏蛇的七寸,告诉他那些治蛇毒的草药。俗话说“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但是这一句话对关中翰一点也不起作用,他倒反对白家的各种治蛇毒的医书和草药甚至毒蛇都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对白家医馆那写着“蛇伤镇痛酊”、“蛇伤祛腐生肌散”的瓶瓶罐罐着了迷。最后,他一点也不怕蛇了,有一次,一觉醒来,发现两条蛇盘在被子底下,可能初春时节,蛇觉得被子暖和,于是就爬上床跟关中翰共枕了一宿……
当然,关家是绝对不允许长房长孙成为一个蛇医的,当然,疗好伤,关中瑜依依不舍离开了白家的蛇医馆。虽然,情窦初开的白月瓯已经深深喜欢上了关家老大,但是,关家老大对白家依恋的不是白月瓯,因为白月瓯没有花容月貌、瘦得也就像一根入冬的枯蛇一般,根本吸引不了关中翰,关中翰不舍的是那谜一般的毒蛇以及充满奇幻的疗毒医术。
到了关中翰和白月瓯都谈婚论嫁的年纪,那阵子关中翰的爷爷越来越紧逼关中翰学戏,关中翰却对那毒蛇越发着迷,时不时就跑去邻村的白家研究蛇毒。似乎,他对有毒的东西都特别感兴趣,他发现那些病痛入膏肓的人,沾了点“乌烟”就能减轻很多痛苦,由此又引发了他对种植“乌烟”的好奇和兴趣,而巧的是,白家还留有许多“乌烟籽”,白家蛇医老爹担心儿子种乌烟学坏,又担心“乌烟籽”失传,不能给深受蛇毒折磨的病人解除痛苦,于是,希望将这些“乌烟籽”传给大女儿白月瓯。当然,后来白家祖传的“乌烟籽”让关中瑜聚集了巨大的财富,那是个一直无解的迷,事实就是最后麻杆似的白月瓯嫁给了一表人才的关家老大关中翰,传说白月瓯嫁入关家的嫁妆里,除了秘而不宣的一大包“乌烟籽”外,还带了许多治蛇毒的解药外加一条活生生的银环蛇。
岁月流逝,白月瓯不但给关中瑜带来了隐秘的财富,关中瑜那曾经是红军的老丈人,也给关家罩上一层红色光环,这一层红色光环加上老丈人行善乡里治蛇伤救百姓的善举,足以让曾经是国民党家属的关家免受了各种冲击,在各种运动中安然无恙。
“皇天啊~痛死人诶~怎么恁痛的哦皇天啊~”剧烈的疼痛让竹床板上金姨娘的“皇天”叫得气若游丝,这更加让关中翰心疼不已:伤口有少量渗血,已经呈烧灼样,手掌红肿得像个馒头,开始出现血水泡了。所幸的是,关中翰的老婆白月瓯已经很有经验地用一根布带子在伤口往上一寸的地方紧紧地给扎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