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旷世烟火》前传 第38章 徐大小姐深夜码头大战偷腥猫

　　天开始下雪了，季姆妈撑着一把涂了好几层桐油的油纸伞，匆匆往木家走去。她的怀里，揣着一个纸蓬包，里面是一斤红糖，而那一斤红糖，是关家老三关中天塞给她转交给刚临产的逸锦先生的。

　　那天季姆妈刚放下碗筷，只听见儿子季小满从门外嘶喊着进屋来：“姆妈姆妈，快快快快快，逸锦先生要生娃娃了，你快去找产婆，来不及了，快快快！”

　　当季姆妈带着产婆一脚深一脚浅地赶往徐家大祠堂的时候，孩子已经落地，是个姑娘。看着这个比预产期早了个把月来到人世间的小小肉堆儿，季姆妈心疼地说：“我的好娃娃诶，你急啥么，要来也好歹让你娘舒坦一些定定地将你迎过来，咋这么折腾你的娘亲！”

　　季姆妈一边说，一边好生纳闷：“大小姐这么一个单薄身，咋生个孩子就像下个蛋似的呢？”但是季姆妈下结论太快了，她的话还没出口，这边徐逸锦脸色惨白，身子蜷成虾背似的，呼吸急促：“痛、痛、肚子太痛了！”没有多久，下头就一摊红！

　　在场的所有人都大吃一惊！季姆妈哭喊道：“快快，叫郎中！”关中瑜说：“乡里郎中治不了这产后大出血，赶紧送县医院！”刚赶到的关雪桐说：“要注意阶级身份，先叫郎中吧！”关中天一听，一拳砸在临时教室办公室的八仙桌上：“娘的，这是什么时候，去她娘的阶级成分，她又不是地主！命要紧还是成分要紧！”

　　“你你你咋骂人，她不是地主，起码她是地主囡，还有在台湾的亲娘和姊妹，也许还私通台湾！”

　　关中天瞪起双眼，往关雪桐走去：“人命关天，你要是再给我扯他妈的什么阶级成分，信不信我这一拳会打你到溪滩头！”

　　“你你你，你没有阶级立场！组织一定会处理你……”

　　在关中天和关雪桐吵得不可开交的时候，关中瑜和季姆妈赶紧准备了担架，最后，在县带队领导一句“救人要紧”的指示下，徐逸锦连同早产的婴儿，一同被送到了县医院。

　　当徐逸锦和女儿从医院出来回到霞枫村的时候，刚赶上楠枫江的第一场雪，雪并不大，但下得不依不饶、下得丝丝入扣。

　　从楠枫江南岸，徐逸锦怀抱孩子，放眼望去，天空中，千万条银线交织而下，飘逸着倏然入江，无声无息、无踪无影。徐逸锦心中漾起无限茫然：江雪尚能有去处，“千军万马”也能归大江。往后这日子，我这一家五口，脚下可有路，又能通至何方呢？​

　　她小心翼翼地踩着雪，正欲喊一声“艄公”，忽见远处白雪下，出现了一个小黑点,那个黑点一点一点靠近了,徐逸锦看清那一条小船上, 一身蓑衣的“他”是如此醒目！水面银光闪闪、船头积满了雪，“他”一动不动的屹立在皑皑的白雪之上。他究竟是谁？​

　　渡船稳稳地驶向了徐逸锦，硕大的箬笠帽下，徐逸锦看清了关中天那一张俊逸的脸庞。她吃了一惊，关中天已经矫捷地跳下船，动作麻利地系好缆绳，伸手半抱半扶帮徐逸锦上了船。

　　金姨娘实在想不明白，这样的时刻，徐逸锦为何如此坚决地不让关中天进他们木家的茅草房。这一爿寒风冷雪中的茅草房，这嗷嗷待哺的三张小嘴，是多么需要一个男人的支持，何况是来自这家境殷实的关中天！可是锦姑娘在礼貌又坚决地将关中天拦在柴门之外后，进屋后第一句话就是认真地对金姨娘说：“姨娘，靠山山会倒，靠人人会跑。日子长着呢，咱们要靠咱自己！”

　　对于徐逸锦而言，没有什么“月子”可坐、没有什么年节可过。她没有时间悲伤、也没有时间哀叹，她一到家，就像刚失去阿木那一刻起一样，第一时间又是将家中所有的粮食储备清点了一番，看看能否熬过这个寒冬。她再将在“办冬学”所得的所有报酬拿出来，摊给金姨娘看，然后说：“姨娘，这是我现在所有的家产。咱们坐吃山空，得想办法让这些钱再生些钱出来。”

　　“锦姑娘，你快说这钱怎么生钱？”姨娘听了眼里有了光芒。

　　“姨娘，你将那二舅寄过来的10元钱去邮局取出来，咱们做本钱，如今没有说不让做小买卖，咱们徐家几代经商，这个门道你我都懂，如今趁年底，家家都需要办年货，我有一个老同学在东瓯城里的麻行码头卖水产干货，店面就开在咱们家以前在麻行街上“徐锦盛”南杂大货号的不远处，她和我关系挺好，咱们就去她家采办一些回来……”

　　“啥？你咋知道我有这10元钱？一定是季姆妈给你说的，这个多嘴婆！”

　　金姨娘本想紧紧攥着这10元钱的汇款单，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她想她是不会拿出来的，想不到锦姑娘早已经打好了它的主意。金姨娘眼里刚刚发出的光暗淡了下来。但是，回头看看那三张在寒风中冻得通红的小脸，看看锦姑娘没有血色的脸庞，她无奈地环顾了一下这个漏洞百出的家，终于，一咬牙一跺脚，拿出了那一张汇款单。

　　然而，她想不到取这笔钱，还如此地大费周折。

　　去县城的邮局兑领汇款，要先到村里盖印。当徐逸锦带着金姨娘去村里要求盖章时，张连福吃了不小的一惊：“你们哪来这么一大笔钱？”于是，他们超乎寻常地细致盘问：汇款是什么人、在上海做什么行当、家庭成分是什么？金姨娘畏畏缩缩地回答。张连福说：“地主婆你要老实点，你要是说假话，小心对你不客气！”

　　费了好大的周折，终于盖来了证明公章，在县城兑换了这笔钱后，徐逸锦让金姨娘带着孩子先回村，自己则戴上一个能遮住大半个脸的草帽，马不停蹄坐船去了东瓯城的麻行码头。

　　一上码头，徐逸锦看着这麻行街巷上，原来有一半都属于自己徐家的老字号还在，可现如今早已物是人非，她且当自己什么也没看见，径直走向巷子尽头的水产干货铺，见了老同学，采办了“炊虾”（东瓯人口中的虾皮）、“海盐干儿”（细如绣花针的小海鱼干）等小型海产干货，装上袋子，背着就一路匆匆，想赶上回嘉宁县的小火轮，可是毕竟力气太小，背不动那沉重的袋子，半路歇歇走走，赶到安澜码头，眼睁睁看着那轮船已经离岸，嘟嘟嘟地向北驶去！

　　天色暗将下来，金姨娘在家左等右等，等不来锦姑娘，她只好抱着徐逸锦的女儿，拉着徐若空和木醒初，摸黑来到村头风水树下的三官亭里，跪倒在三官爷前，口中密密念叨：“三官爷爷，你可怜我们孤儿寡母，保佑我家锦姑娘第一次出门进货，能顺风顺水，平安归来！”

　　金姨娘哆哆嗦嗦地说着，她被自己的声音吓着了，不禁哭出了声。木醒初一见姨娘哭了，拉着姨娘的衣角也哭：“姨奶奶、姨奶奶~我要妈妈，我要妈妈！”

　　木醒初刚一放悲声，就被大他几个月的娒舅徐若空直接叫停：“阿空，别哭。哭了就不是好孩子了！有娒舅在，不怕！”

　　金姨娘一听，转过身子，腾出一只手，努力将这一对小小的舅舅和外甥都搂过来，抬头说：“三官爷爷，你瞧见了吧，孩子还这么小，我又啥都不会，你大慈大悲，一定要保佑我们家锦姑娘平安无事，明天就能回家转！”

　　金姨娘相信三官爷一定能听得见她虔诚的祈祷，但是，她却不知道她的锦姑娘因为舍不得住店，在寒夜的巷子里、找到了自己徐家以前一个叫“徐锦盛”南杂大货号的马厩棚子里，打算将就一夜。金姨娘更不知道锦姑娘是何如为保护这一袋的水产干货，硬生生与闻到腥味前来抢食的野猫大战了多少回合！终于熬到天明，第一个登上了第一班开回楠枫江的小火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