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人们逐渐离开,村里的热闹不过十天,阿太和其他老人聚集在村口,满是不舍。
“才回来这么几天,年都没过完啊,现在的年轻人真不容易。”九叔公真是深有体会。
眼睁睁的看着孩子们回来了,儿孙绕膝的日子没享受几天,又走了,偌大的家里只剩下剩菜剩饭。
立春还没过去几天村庄卧在山坳里,像是被一整冬的湿冷雾气腌着,还没完全醒透。
空气里有种黏稠的凉,可这凉里头,又分明钻着一丝两丝尖细的、撩人的暖。
阿太倒是很幸福,以前她抱怨的最多,现在江小年一家人回来,她的心中全是满足。
过年的这段时间,也有不少年轻人来家里,特意问江小年关于留村里的事。
大概就是以后的发展如何,真的有前途吗?
江小年和李明煦都是实在人,说了利弊。
回到老家,就得适应这样慢节奏的生活。
吃穿倒是不愁,想要更上一层楼恐怕是没有什么发展空间的。
春天来了,堂屋的火盆还是熊熊燃烧,经常有人在这里煨白糍粑,或者在里面玩麻将,玩牌。
阿太在外面晒太阳,玩到晌午才回来:“小年妹,去菜园看看那畦韭菜,我刚才回来看见地气动了,韭菜该有寸把长了。”
江小年答应着,带着几个孩子来到菜园。
菜畦的土黑油油的,湿润着,果然看见那一行行韭菜,从枯黄的旧茬里,齐刷刷地抽出嫩极了的叶片,不是深绿,是一种带着鹅黄的、水灵灵的绿。
阿福喊起来:“妈,长出来了,我中午要吃韭菜炒鸡蛋。”
江小年伸手掐了一叶尖,指甲一碰就断了,断口处沁出清冽的、带着辛辣的汁液,直冲鼻腔。
江小年笑着跟孩子们说:“杜甫诗里“夜雨剪春韭”的春韭就是这样的。它不像夏韭那般浓烈霸道,这初生的嫩,是小心翼翼的,试探性的,却又蕴含着破土而出的全部力气。”
春天的第一个惊喜,竟然是韭菜给的。
晌午饭就是这新韭炒的蛋。
金黄的土鸡蛋,翠生生的韭菜段,在猪油里“刺啦”一响,那股复合的香气便轰然而起。
玲子还没往回走,这段时间的陪伴相处,江小年对她终于有了好脸色。
虽然还不叫妈妈,可是吃饭的时候,会让阿福叫她。
江小年会说:“阿福,叫你阿婆来吃饭。”
玲子很满意,其实江小年还是认她的。
立春那天,玲子特意下厨,她还是希望给孩子们最好的回忆。
让江小年和阿福,都尝尝妈妈的味道和妈妈的妈妈的味道。
玲子最拿手的是马蹄蛋卷的时候,一口蛋卷下肚,就能在嘴里感受春天的滋味!
玲子会做好半透明的蛋皮,那一层蛋液放到锅里,瞬间结块,如同饺子皮一般柔韧细腻。
一张一张的蛋皮放在碗里,另外一个锅,玲子会把马蹄、胡萝卜、笋干、木耳、猪肉、芋头等食材剁碎,炒香。
端上桌时,一张蛋皮包裹里面的馅料,色香味俱全,甜脆咸鲜应有尽有,一口下去就是层次丰富的春天。
阿福很爱吃:“阿婆,你看我一卷一个春天。”
“小婶,你做饭和小年姐做得一样好吃,我奶奶我妈妈就不行,只会做白人饭,不知道我还能吃多久。”雷蒙吃的时候又是叹息。
玲子被夸得心里欢喜,给阿太包了一个蛋卷,柔声安慰:“放心吧,你奶奶和妈妈忙得很,顾不上你。”
“真希望她们永远这么忙。”雷蒙一口吃了俩蛋卷,零碎的馅料洒了满衣服。
玲子又给江小年做了一个蛋卷,江小年这一次没有拒绝,接过来就放到嘴里。
阿太会心的笑了,母女哪有隔夜仇,相处着很多怨气就在朝夕之间化解了。
李明煦看着外面的山水,主动汇报:“我们打算在乡里做疗养中心,已经拿到项目了,平时村里就当做后花园吧。”
“这是好事,明煦啊,想做什么就大胆去做。”阿太轻声道。
一家人围着火炉,阿太还是喜欢吃油茶。
“小年,小年,你快点去看看,阿太,阿太,我老婆要生了怎么办?”下面屋的阿发突然闯进门,一脸慌张。
阿太突然冒出来一句:“这么快??”
江小年和阿婶,玲子赶紧起身,李明煦小声跟阿太嘀咕:“嫁过来的时候就怀了,现在可不就要生了吗?”
“那你赶紧去开车,送医院去啊。”阿太也站起来,赶紧跟去看。
阿发一边走一边在前面说:“本来预产期是下个月的嘛,我们想着还在过年,估计也不会生那么快的。”
“羊水破了吗?要不直接送医院。”江小年有点慌张,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阿发都快要哭出声音来:“来不及了,我刚才都看见头了。”
大家都加快脚步,此时路边的鸡鸭一直扯着嗓子叫,路过的牛也发出哞哞的声音,似乎都在为新生命的到来而欢喜。
进了阿发的屋门,却不是这样的。
阿发妈和家里的人都慌了,看见来人这才有精神。
“我都多少年不在村里接生了,轮到自己儿子媳妇还怕得不行,你看我浑身冰冷。”阿发妈率先说道。
玲子以前跟着江小年父亲当过村医,还是有基础在的。
“明煦,去准备车子在门口等着,就算生出来也要去医院的。”
“小年,打电话给乡医院,说明情况。”
“阿婶,阿发妈,你们去烧水,准备消毒酒精,棉花,剪刀……我看看情况。”
……
阿发的老婆躺在床上,头发汗湿了贴在额角,脸在昏黄的光里显得蜡黄而扭曲,喊声惊天动地。
玲子进去检查后,立马说:“送医院,来得及。”
阿发老婆却高喊一声:“来不及了……”
忽然,一声格外尖利、似乎用尽全力的痛呼之后,万籁俱寂了一瞬。
紧接着,一声嘹亮的、丝毫不加掩饰的啼哭,猛地刺破了寂静,冲出了房门,灌满了整个屋子,甚至盖过了外面沙沙的雨声。
那哭声如此新鲜,如此有力,像一块投入死水潭的巨石,激起了层层浪涌。
江小年连忙进去用一块柔软的旧布,包裹着一个红通通、皱巴巴的小东西,抱到门边,给阿发看了一眼。
“是个小男孩。”
阿发只瞥了一眼,那一眼却像被烫到似的,他猛地背过身去,肩膀剧烈地抽动起来。
孩子的哭声正宣告着一个真正春天的、不可逆转的开始……
他的到来,似乎在告诉所有的人,稻香村的故事还在继续,二十四个节气,依旧在轮回。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