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小年的二十四节气146、年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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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6、年关

小说:江小年的二十四节气 作者:懿小茹 更新时间:2025-12-15 21:14 字数:2076

  腊月的日子,是被灶火和日头一起烤短的。

  进了廿三,空气里的味道便不同了,清冽的霜气还在,可底下却隐隐蒸腾起一股复杂的、暖浊的甜香,那是糖、米、油脂与柴烟在千家万户的灶膛里。

  每日晨起阿太总在算日子:“年又近了啵。”

  九叔公依旧热衷于年节的祭祀事宜,在他看来,每一步都是不能行差踏错的,这关系到老堂屋一年的收成,一年的人丁兴旺。

  腊月二十三,送灶王爷。

  九叔公早早洗净了手,换上件干净的青布衫子。

  江小年和李明煦在大早晨就把灶台上下擦得锃亮,连那口被烟熏火燎成乌黑的大铁锅,也翻过来扣在院中井台边,用丝瓜瓤蘸着细沙,里外蹭得露出些铁的本色。

  老灶的灶壁上,贴着一张木板印的、颜色早已模糊的司命灶君之神位已经斑驳。

  九叔公把整鸡,猪肉,三碗米饭放到灶台上,点了红烛和三炷香。

  “灶王爷,”九叔公对着那模糊的神位,低声念念有词,“辛苦灶王看顾一年烟火。今日上天,好话多说,赖话少讲。保佑来年锅里有米,灶下有柴,一家老少,平平安安。”

  九叔公祭祀的时候,还要把江小年拉到一旁,让江小年学着点。

  他的神情是极庄重的,仿佛真在与一位沉默而重要的家主交接。

  念罢,九叔公用把旧神位的红纸轻轻揭下,就着灶膛里跳动的火苗点燃。

  橘红色的火舌舔舐着纸片,很快化作几片带着火星的灰蝶,从灶口翩跹飞出,像是携着一家老小的烟火琐碎与祈愿,悠悠上天去了。

  空气里弥漫开纸张燃烧的焦味,混着供品的咸香,有种奇异的肃穆。

  江小年有点想笑,可是又笑不出来,也许前些年在城里过得紧张糊涂,有可能是没有供奉灶王爷,看着九叔公这这古老的仪式,倒更像一次郑重的年终总结。

  “你要学着点,以后我们老人不在了,你就要接过接力棒,不要傻傻的对着灶王爷不说话,要多说好话。”九叔公瞪着江小年。

  江小年连连称是,连连点头。

  大寒后,是灰尘与香气竞跑的日子,扫尘是全家总动员。

  今年开春后,江小年和九叔公陆陆续续把老堂屋修整了一遍。

  如今快过年了一看,整个屋子焕然一新。

  灰尘在从木格窗棂透进来的光束里飞舞,像无数微小的、金色的精灵。

  江小年和玲子戴着帽子,将桌椅板凳、瓶瓶罐罐一一搬到院里井台边冲洗、擦拭。

  水是冰凉的,手冻得通红,心里便有种敞亮的快意。

  阿太坐镇灶间,指挥着一年中最隆重的一次烹饪储备。

  油锅几乎是不歇火的,李明煦把切成菱形的芋头片在翻滚的茶油里胀大、变得金黄酥脆,那是过年待客的零嘴“芋头角”;

  李明煦又把裹着芝麻的糯米团下锅,炸成外脆内糯的“油堆”;

  最费功夫的是“炸酥肉”,精选的五花肉切成条,用酱料腌透,裹上鸡蛋面糊,滑入油锅。

  “滋啦”一声,香气霸道地炸开,雷蒙和阿福已经坐不住了,纷纷到灶门等着吃。

  吃吃喝喝,终于到了除夕。

  阿太总说:“三十晚夜三十样工。”

  江小年也是从早上开始,脚都没停过。

  这一日的忙碌,是静谧而充满期待的。

  午后,九叔公领着阿福和雷蒙贴春联、门神。

  九叔公指挥着俩孩子,眯着眼端详半晌,说:“贴正了,来年的路就顺。”

  阿太和玲子在厨房做最后的冲刺,那碗芋头扣肉,是今夜当之无愧的“将军”。

  五花肉早已煮透、炸过,切成厚薄一致的片,与同样切片的香芋间隔着码放在海碗里,淋上酱汁,从早晨就坐进大灶的蒸笼,用文火徐徐蒸着。

  傍晚,天色尚未全黑,远近的村庄便响起了零零落落的鞭炮声,像大战前的零星试探。

  阿太在堂屋的神龛前、祖宗牌位下,摆上最丰盛的祭品:整鸡、扣肉、糍粑、米饭、酒茶。点燃香烛,火光跳跃,映着余庆堂几个大字。

  阿太领着全家人上香烧纸,不分男女,空气里弥漫着檀香、食物香气与纸钱燃烧的烟味,有种穿越时光的肃然。

  阿太在一旁低声念叨:“过年啦,祖先们,请保佑子孙们平安顺遂。”

  祭祖完毕,真正的年夜饭才开始。

  大门关上,将寒气与旧岁一同关在外头。

  桌上琳琅满目,除了扣肉,还有白切鸡、腊味拼盘、清蒸鱼、酿豆腐、炒时蔬……中间必定有一盘完整的、留着尾巴的鱼,叫“年年有余”,只许看,不许吃完。

  酒杯斟满自家酿的米酒,清甜而后劲绵长。

  阿太举起杯,话不多,只一句:“一年到头,辛苦大家了。吃好,喝好。” 所有的奔波、挂念、不易,仿佛都融在这温润的酒液和温暖的灯光里了。

  饭后,便是“守岁”,火塘里的炭火烧得通红旺相,寓意“旺火过年”。

  阿太拿出早已炒好的瓜子、花生、油炸芋头片,还有白天特意留下的、未上祭桌的“酥肉”。

  一家人围塘而坐,小辈要给长辈“辞年”,说吉利话,长辈则笑眯眯地掏出早已备好的红包,那红色的小纸包,装着压住邪祟、保佑平安的“压岁钱”。

  江小年和孩子们握着那带着体温的红色,觉得它比任何礼物都珍贵。

  夜渐渐深了,屋外,鞭炮声已连成一片海洋,震耳欲聋,硝烟的味道随风潜入,那是整个大地在轰鸣着辞旧迎新。

  火光与声响将黑夜撕开一道又一道璀璨而短暂的口子。

  阿福和雷蒙有些困,靠在阿太的膝盖上。

  阿太往火盆里添了块耐烧的木炭,火光映着全家人的脸。

  她看着跳跃的火苗,缓缓道:“守的哪里是夜,守的是这一家子人齐齐整整的福气。把这最冷最黑的一夜守过去,往后,就都是亮堂堂、暖洋洋的日子了。”

  在老堂屋,想要一家人安静的守岁,那是不可能的,才一会儿的功夫,陆陆续续的来了不少年轻人。

  阿太一个个的给红包,所有人都跟阿太说吉祥话。

  老堂屋一下子又热闹活络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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