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录为两个月了,录为忽然像消失了似的。
离婚时,沈媚以为,按照录为的性格,他一定会三天两头打电话来骂自己,诉说孩子的可怜,找着无数的借口向她请教针线在哪里,盐油酱醋在哪里,孩子秋冬天的衣服在哪里,等等等。
然而,他和孩子竟然忽然就悄无声息了,仿佛消失在世界的另一边。他好像完全不再需要她,和她无瓜葛了。
她非常冲动想念孩子了。田园给不了她婚姻,苏民也只是利益,只有孩子才是永恒的皈依。田园和苏民都那样,只要试探着去提及天长地久的字眼,这些男人们都像泥鳅一样滑,马上插科打诨转移话题了。沈媚很要强,自从穿透男女间逢场作戏这一切,她就装作比这些男人们更洒脱,更不在乎了。
没有了孩子的萦绕,没有了录为的抱怨和依赖,没有了录为的赌气和约束,沈媚感觉心里空落落的了。很久很久以来,她竟然头一次感觉到虚空和慌张,她很想拥抱着孩子,让怀抱温暖而充实。
她很想给录为发一个信息,告诉他她想孩子了。
然而她不能。她知道驴子样倔强的录为是不会给她回信的,也不会再掉进同一条河流,被她的糖衣炮弹迷惑了。
她不由自主朝录为家附近走去。在那里,有她比较熟悉的公园,公园里有着他们一家子曾经无数次散步和遛娃的草地。
围着草地心神不宁地走动着,她想给女儿去买点什么,或是给录为一个红包,让女儿跟着他不是太寒酸和受气。
这样想着,她坐在长条木凳上,打开包清点着自己的现金。零散的纸币五千元,还有厚厚一叠购物卡。她想去录为那,把这叠钱塞进他的鞋柜里,或者是门缝里。
然而,就在这时,她看见了一对熟悉的身影,听见了熟悉的声音。
“我来教你啊。”似曾相识的女子坐在草地上,脑袋贴住脑袋和旁边的男人说。
“嗯,你好好教我吧。”男人很是温顺地应着她。
“你看啊,我们的淘宝店铺申请已经通过了,只要再缴纳店铺保证金,等待淘宝官方的审批了。”女子很是能干地说。
“那然后呢?”男人说
“然后呢,我们等审批后,就在网上做店铺的设计和装修。”女子说。
“怎么和真实的店铺设立是一样的啊?”男人小学生一般虚心请教说。
“是啊,模拟现实,虚拟现实和场景,到后面我们都不知道现实是真实,还是虚拟是真实了。”女子说着,忽然很是感慨了。
“再然后呢?”男人乖乖地问。
“再然后,就是寻找货源以及商品上架了。后面再开始店铺日常运营、招聘客服、人员培训、销售接待和发货,进行市场推广、售后处理等。”女子说。
沈媚惊呆了,离她五米外的两个黑色的脑袋,竟然是录为和她在网上寻找的契约女子。
她抑制不了内心的冲动。她想冲到那个女子面前去,给她甩几个响亮的巴掌。她的脚步急促地向他们靠近着。
这时候,录为和女子也看到了沈媚的身影,他们惊呆了,愣愣地注视着越来越近的沈媚。女子这时忽然挡在录为前面了,像是来对决。
沈媚的眼睛变成三角形,面颊上的颧骨也因为愤怒而凸起了。没想到正要迎上前挥舞着手臂和痛骂时,女儿的声音忽然出现在耳边。
“爸爸,阿姨,你们来看,我同学的这个风筝飞得好高好高啊!”女儿稚嫩的双眼快乐地闪烁着,花草的影子荡漾在波光间。
“哇,好啊,我们一起去看风筝啊!”女子完全旁若无人的样子,牵着女儿的手就往旁边同学这边走。
沈媚着急了,冲过去抢着抓过女儿的手。
“妈妈,妈妈,你怎么回来啦?”女儿稚嫩的声音忽然变得沉稳和懂事了,她没有扑进沈媚的怀抱,而是转身又回到了录为和那个女子身边。
沈媚看着女儿的眼,眼泪“刷刷”流下来。她紧紧地抱住了女儿,望着女儿粉扑扑的脸蛋。录为和女子闪到了旁边。
“宝宝你好吗?妈妈可想死你了!你想妈妈吗?”沈媚问。
“想妈妈。妈妈,我们去看风筝啊,多好看。”女儿羞涩地说,抬头仰望着白云联翩的天空,眼里满是憧憬和幸福。
沈媚忽然觉得女儿和自己陌生了许多。
“他们对你好吗?”沈媚说。
“好啊,很好的,我很喜欢爸爸和阿姨!”女儿说,眼睛随着摇曳生姿的风筝闪耀着。
“他们是不是一直在一起?”沈媚问。
“是啊,阿姨对爸爸可好呢。我觉得爸爸现在好幸福的样子,好像也不用吃药了。告诉妈妈一个秘密啊,我最讨厌爸爸那些蓝色药片了,昨天我把它偷偷扔进马桶里了!”女儿说。
沈媚的眼眸忽然灰暗了,描着眼线的眼睛在真实明媚的阳光里,忽然是那般滑稽和拖沓。一种失败感朝自己涌来,真是机关算尽太聪明,该是你的才是你的。自己苦心经营的一切。忽然觉得毫无意义了,变成了别人生命中注定的拥有了。
“过一阵,等妈妈有了自己的房子,我就把你接过去。妈妈还要送你去留学,去美国去英国,去读牛津和剑桥,去成为美国华人圈里最上流的那些人!”沈媚的失落和屈辱,都变成了对女儿的期盼和渴望。
“爸爸,阿姨,你们过来呀,和我妈妈聊聊天啊!”孩子童真无邪地召唤着,希望全天下都是爱。
录为和女子听到了,回头来温柔地望着女儿笑。
沈媚看了录为一眼。她发现他的眼睛忽然充满力量地翕张着。他的眼很不相同了,垂下来的时候是温柔地垂下,上扬时是充满力量的上扬和绽放。和她在一起时,他总是坐在床边上,在堆满杂乱的衣物,满是螨虫、灰尘的屋子里,眼睛耷拉着,神情暗淡地抱怨着。
“要不我们去咖啡,或者上楼进去坐坐?”没想到,那个女子反宾为主地过来了,像太太一样招呼着自己。
她的脸又变成了三角形,想发作。然而女儿的眼睛一眨不眨看着自己,她马上缓和了脸色,让脸蛋变成规则的椭圆。
“不了,不了,谢谢你啊,对我女儿这么好。”沈媚马上很是虚弱地说。
“这么客气干嘛啊,她也是我们的孩子嘛。以后等我和录为的小宝宝出来了,他们就是亲人啦,茉莉是可爱的姐姐啦,对不对?”女子望着茉莉说,眼睛里都是母爱的光芒。她不由自主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是啊是啊,我好想有个小弟弟小妹妹啊,那样我就有玩伴了!阿姨你和爸爸快点结婚快点生吧。”茉莉摇着女子的胳膊说。
沈媚的脸有点瑟缩了,她很神经质地望着契约女的下腹。
“我和录为下个月考虑结婚了。”女子若无其事说。
“啊?”沈媚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为什么这么快,你们不用互相再了解,再考虑成熟吗?”沈媚说。
“我们早就情投意合啦,谢谢你的成全啊。”女子意味深长地说。
沈媚不知说什么了。她当着孩子的面只好笑着笑着。那笑容像是孩子的手工史莱姆,笑着笑着就变了形,收不回。
她就这样变形地笑着笑着,往自己车的方向走。等孩子和录为他们的身影看不见了,她像逃跑一般上了车,附在方向盘上大哭着。
哭过后,她擦擦泪,打开了广播。没想到,广播里正在朗诵着散文,字字句句扣心弦:
过去两年零三个月,赢过,输过,笑过,哭过。
被质疑,被绯闻,被黑幕。今夜华筵终散去,功成名遂,满目荒唐。
她听不下去了,觉得这些散文的词句,仿佛就是自己的写照。
“啪”地一声,她把广播关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