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离婚

　　沈媚是一个总导演，设计着录为的人生，勾勒着他们婚姻曲线的走向。

　　一天一天地，她感觉着录为的变化。

　　恋爱中的男女总是会捧着手机笑。好多次，她在卧室里，远远地看见录为咬着嘴唇笑。有时候，笑容仿佛控制不住了，他就干脆去掉了眼镜，把手机捧在沙发靠垫上笑。

　　这些天，海参和鲍鱼的生意他也很是认真地经营着。只要是有人买，哪怕两三根，他都会像国外的售货员，用精致的纸张包装着，再粘个贴花，送去浪漫的爱心和情怀。

　　总是在手机朋友群里卖，在沈媚的创业园圈子里卖，录为觉得自己像一个风筝，随风游曳着，那根白色的绳子总是在沈媚的手中。

　　他不知从哪里来的力量和勇气。终于有一天晚上，他煮了一盆花椒盐水花生，包了几个白菜肉馅加十三香的饺子，煮了锅小米粥，然后不动声色地对沈媚说：“把我的身份证还给我。”为了控制录为的收入，也控制他不能在外面胡来，沈媚一直牢牢掌控着他的银行卡和身份证。

　　“把我身份证和银行卡还给我。”见沈媚不吭声，录为又开口冷冷地说。

　　“身份证干嘛？”沈媚问。尽管她导演着录为的感情和命运，然而真的要放手，她的心里忽然又空落落。

　　“我要开个网店，需要身份证和银行卡。”录为看也不看她。

　　“拿去吧。”沈媚用尖尖指甲的手指递过去身份证和卡片。她以为录为会用手来接。

　　“放椅子上。”没想到，录为冷冷地命令她，往昔的依赖、担忧和焦躁仿佛都没有了。

　　沈媚没吭声，心里堵堵的，然而一切都是自己设计的时间流和脉络。她走到厨房里，去给自己泡一杯咖啡。她意外地发现，录为最近一周的药片似乎都没动。而在他的茶杯里，却泡着一把养肾枸杞和黄芪。

　　她有点不舒服了，想发作，却终究还是忍住了。天要下雨，树叶要飘零，花儿要凋零，世间万物一定是因果循环，顺势而为。

　　那一晚，录为就躺在沙发上，盖着自己的白衬衫。整晚上，沈媚都看到客厅里他手机亮着，尽管没声音，她明白，他一直在和她指派的女主角饰演着故事和情节。

　　她忍不住和女主角联系了。

　　“你们怎样了？”

　　“还行。”

　　“他怎样？”

　　“还行。”

　　女主角的台词似乎很淡漠很精炼。

　　“对了，等到你们离婚了，你就把我的另外四万元转给我。”女主角公事公办地说。

　　嗯。沈媚沉默了。

　　那一晚，她睁着眼似睡非睡不安心。眼前一会掠过前男友打架喝酒的场景，一会又出现了夜总会男人的毛手毛脚。忽然录为的沉默又叠加在画面上。

　　大概一个月以后，有一晚沈媚正在创业园老总群里学习老总们的讲话。大家由中美贸易战谈到经香港开展的机电产品进出口，然后又开始聊起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的报告，说是美国将世界第二大经济体中国列为汇率操纵国。

　　这时，录为冷冷的声音忽然出现在卧室里。

　　“我们离婚吧。你走你的阳光道，我走我的独木桥。”这是这个月以来，他初次打破沉默发声音。

　　“你怎么了，没什么吧？”沈媚假装疑惑地问。

　　“我们都在浪费彼此的时间，我们不适合。”录为说。看样子，他已经深思熟虑言出必行了。

　　真的狼来了，导演的剧情巅峰高潮到来了。沈媚忽然觉得自己高兴不起来，兴奋不起来，她觉得录为要缠着她，和她吵，骂她抱怨她，才够劲。没想到台词就是这样淡漠这般的言简意赅。

　　一阵阵的失落像漩涡般袭击着沈媚的胸口。然而，她必须要淡定，无数天的攻心运筹，就为了他今天平淡理性的要求。

　　“那孩子怎么办？”沈媚问。

　　“孩子归我，我需要孩子，也会照顾好她。”录为说。

　　“我不放心孩子。”沈媚忽然心口有点绞痛了。

　　“孩子跟谁都一样，孩子自有孩子的命运。你能管她十八岁，管不了她六十八、七十八。”录为说。他的口才忽然很是流畅了。

　　沈媚沉默了。

　　“你还年轻，一个女人带着孩子不方便。”录为说。

　　“我会经常来看她，她的生活费和学费，我都会付一半。”沈媚说，几乎是脱口而出的冲动。

　　“没关系，穷一点只要快乐，孩子也会开心的。”录为说。

　　沈媚沉默了，她的心里空落落的。仿佛一缕缕的棉絮在自己的眼前飘乎，想抓住，忽然又飘渺，仿佛不存在。想忽略，翩然游离地它又袭来了。

　　两天后的周末，录为和沈媚去了民政局。一路上，大家都低着头。到了民政局，填写了协议书，办事员把两个人的照片撕开了，一个家从此就这样毁灭了。

　　那一刻，沈媚的心头有点流血的感觉。她忽然对录为生出了留恋。她留恋在录为的面前可以为所欲为的挑剔和抱怨，习惯了录为在她面前点头哈腰百般讨好。从此，这个男人和自己毫无瓜葛了，等时日久了，孩子长大了，或许彼此记忆中都未曾记得是否曾经共同生活过。

　　桥归桥，路归路，从此康庄大道和羊肠小路分道扬镳了。人生只有那一个焦点，一旦分叉了，便渐行渐远、南辕北辙了。

　　离婚的那一晚，录为带着女儿搬走了。

　　沈媚没想到一切都来得这么快，这么突然。一室一厅狭小的房间忽然变得那样空荡荡。平日里，房屋的每一个缝隙中每一个毛孔里每一根纤维里，都荡漾着孩子和录为的体温，充盈着孩子的欢声和笑语。想着想着，她的泪珠“哗啦啦”地涌出来。

　　这时，手机微信震动了。她心里一激动，以为是录为像往常一样，又像自己赔礼道歉了。她连忙捧着手机打开了微信。

　　“我的四万块呢？”是女主角。

　　“你行啊。”沈媚说。

　　“把钱给我。”女主角说。

　　愿赌服输。沈媚擦干了眼泪，把微信零钱包的四万块转给了女主角。转好后，女主角立马删除了她微信。

　　Fuck！

　　世界上竟然还有比自己翻脸还快的，她恨恨地骂着这个没见过面的女人。她重新坐在镜子前，用粉扑刷了层粉底，扑朔朔地把睫毛刷好了。

　　“老苏啊，我看中了一个包，你给我买呀。”沈媚发了条信息给苏总。

　　接着，她又把称呼改了下，说：“老田哦，最近有个私人定制的服装店开张了，我想去买哦。”

　　两个男人心领神会的，每人转了三万块给她。

　　合算。去除了一桩旧婚姻，还赚回来六万块。

　　她马上破涕为笑了，捧着手机“啪啪”亲了好几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