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人都被推向同一个方向
我们的命运在缸里转动
迟早会从里面跃出
上了船
带往不归路
-----贺拉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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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个月以来,录为忽然心里像猫抓一般的,很慌张。然而,他不知道为什么会如此地慌张。
他侧耳倾听着门外风儿的声响,视线穿越家里所有的缝隙。好多次,他都幻想着在沈媚的手机里装个窃听器,在她办公室装个摄像头,让她分分秒秒的行踪轨迹都可感,他才会放下心头那块石头来。
这一段时间,沈媚开着崭新的奥迪回来时,总是会带着最新潮的蛋糕、甜点和玩具。听女儿说,妈妈带回来有的千层蛋糕是纽约街头最好的,一块就要将近一百人民币,都是她特意跑到市中心的商务区,精挑细选带回来分享的。
对于沈媚带回来的食物,录为似乎有种本能的排斥。他甚至不肯尝一口,也不愿意女儿尝一口。不知为什么,他感觉那些蛋糕上有指纹,有发丝,有无数看不见的病毒和细菌,似乎还有肮脏的绿头苍蝇的影子。
他默默地卖着西班牙、希腊运回来的鲍鱼。每包装好一颗鲍鱼,他就感觉离他辞职的梦想更近了。从沈媚工作认识自己苏总以来,他就感觉工作像一个牢笼和枷锁,把自己套牢,纹丝都不能动弹。公司里的同事也仿佛用诡异的眼神斜视他,仿佛他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只有和女儿在一起,埋头冲洗着鲍鱼和海参,他才会感觉内心宁静而踏实。
这些天,沈媚给了他很多的联系人,他们都需要很多鲍鱼的订单。他也带着敌意地看着这些人,怕他们的联系方式上有病毒,不洁净。然而他又很无奈,最终还是给他们打去了电话,把他们要的鲍鱼用快递发走了。他从淘宝上买来了许多丝绒包装盒,让这些鲍鱼看起来富丽堂皇的,价格也从一百元涨到了八百八十八。
他捧着自己的手机,想搜索一下淘宝网店怎么开。没想到,手机真是一个百宝箱,很是细致地教给他开网店的流程:提交申请、审批、装修店铺、日常运营、市场推广-----
一切仿佛都那么简单,梦想似乎都近在咫尺。他很想念自由的感觉,很期盼彻底摆脱沈媚和感情给自己带来的压迫。他很想摆脱沈媚的抱怨,摆脱不自由不畅快的生活的状态。然而,满脑子、满屋子里似乎还是萦绕着沈媚。
他很是焦虑和烦躁,走到厨房里倒了一杯水,吞了五颗蓝色的药片。他想下楼去走走,顺便把女儿从幼儿园里接回来。
然而,接到女儿后,就在自己牵着女儿往小区方向走时,他看到身后一辆车贼溜地开过来。
他呆了,那辆车竟是那般的熟悉。他再停住脚步定睛看,确实就是那辆车,自己老板每天停在办公室门口的那辆车。他本能地侧过身,不让车里的人看到他。这辆车给他带来过太多压迫感。每天进公司大门前,只要看到这辆灰色的车停在那,他就会蹑手蹑脚进大厅乘电梯,飞一般地逃进去。
然而也就在这时,一股熟悉的香水味从车里飘出来。这股香水味这些天让他很不安。几个月前沈媚忽然说小姐妹送她这瓶法国的香水,以后就天天洒在手腕上衣服上。他闻着这股气味就总觉得不对劲。
他闻着香水的味道,忍不住悄悄地看了看。没想到,车里两个脑袋正在缠绞着,自己熟悉的一头黑发被自己的老大抱在车里乱啃着。他踮起脚张望着,看了个一清二楚了。
他握紧了拳头,怒不可遏地想冲上去。他想捡起个石头,砸了那辆熟悉的车。他的手松开了紧握着的女儿的手。女儿很是慌张地自己穿越了马路,一辆摩拜的疾驰者尖叫着把车停在孩子的身边。
录为马上惊醒了。他放弃了砸车的念头,牵着女儿一路狂躁地往回走。
在家里愤懑地捏着遥控器,凌乱地调着各个电视台,终于找到了女儿喜欢看的英文动画片。他让孩子一个人忍俊不禁地看着。自己穿着鞋,抱着枕头,躺在床上深呼吸。
等了十几分钟,终于那双熟悉的高跟鞋叮当声出现在走廊里,在房门口。没等门外钥匙声响起,门就“哐当”甩开了,录为叉着腰,气冲冲地站在了门口。
沈媚的脸颊红晕还未退,她努力让自己变得很正常。她很是温柔地对眼前的男人说:“怎么了,知道我回来,主动给我开门啦?”
“你还有脸回来,你回来干什么?你带着女儿上门去丢人现眼,原来干的就是这些勾当!”录为劈头盖脸发泄着不满。
沈媚有点惊讶,一脸无辜地问怎么了。
录为更是愤怒了,他把她用力地往台阶边推去,一边推一边吼:“你还假惺惺地问怎么呢?刚才马路边不是你们这对狗男女吗?难怪最近上班他忽然给了我比平时多两倍的奖金,原来是给我戴上一顶光鲜的绿帽子了!”
说着“绿帽子”这三个字,他更是怒不可遏了,身子颤抖着把沈媚一把推向门外台阶边。
沈媚的高跟鞋脱落了,身子摇晃着倒向了台阶下。她接着连打了三个滚,跌向了水门汀楼梯拐角处。
沈媚很是酣畅地随着地心引力向下滑,她有一种飞翔的轻松和愉悦。当身子停下来时,她躺在生硬的地板上一动不动了。
录为吓坏了,连忙过来抱着她,揉着她的手臂和脚踝。沈媚依然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听凭录为惊恐地呼唤她,问她行不行,要不要去医院。当看到沈媚还是一动不动,他焦躁地跺着脚,拿出电话要拨打120。
这时,沈媚才从地上爬起来,夺下了他的电话。
那天晚上,沈媚一声不吭。
录为很是不安,在房间里捂着头踱了十几圈。实在控制不了情绪了,他连忙从床头倒出一把蓝色的药片,如获至宝塞进自己嘴巴里。
他的眼前仿佛望见了北欧的森林,他一丝不挂地站在森林入口处,用尽全身气力呐喊着。他在黑夜里捧着自己的小手机,翻墙查看着自己曾经和同学一起的照片。看着那些从北欧到南欧的照片,父亲的训斥、母亲的冷漠:沈媚的背叛,都烟消云散了。
他挺想念现在已经从北欧飞驰到南欧的那个同学。他们可以算一起下过乡、一起扛过枪、一起同过窗的哥们了,那是岁月里挥之不去、萦绕心头的隽永深情。
在北欧时,他俩谁有好吃的,都要给另一位留一口。无论是西班牙的烈酒,还是自己去便宜肉店买来的猪蹄、猪耳朵,卤好后一定会给另一位送过去。后来,一望无垠的冬季、漫长的寒冷诱发了录为的抑郁症时,他的哥们时常会过来看望他,给他送来最温暖的河南烩面和牛肉汤。
想想那些日子多美好。他俩还一起干过架。记得当时一起去塞浦路斯西餐厅里当厨师,路遇一个外国人对他们鄙夷地吐口水。他俩一不做二不休,等看好了逃跑的路后,便闪个眼神心有灵犀把两个外国人狠狠揍了顿。
那是录为从小到大唯一的一次干仗,也是身处异国他乡谨慎低调的中国人在当地勇敢的干仗。据说,那是中国人头一次在那里干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