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旷世烟火》正剧第84章 她觉得，还有什么比这种“懂”更懂呢？

　　今日是初一，金姨娘去郊区的密印寺烧了香回来，还没迈进家门，徐逸锦的驾驶员已经等在大门口，说董事长要回嘉宁大桥镇一趟，请金姨娘同去。

　　轿车并没有直接将金姨娘开往公司，而是开到了市政府的大会堂前面。等了好一会儿，才等来了徐逸锦。一上车，徐逸锦就问：“姨娘，还记得当年在大桥镇遇见的那个慈眉善目长得胖胖的F先生吗？”

　　姨娘说：“就算别人都忘光了，我也不会忘了这个大专家呀！怎么么忽然提起他呀？”

　　徐逸锦深深吸了一口气，说：“今日是他诞辰一百周年纪念，刚在大会堂里，就召开了他的纪念大会。”

　　“对对，我想起来了，当年咱在大桥卖纽扣，F先生还拉着你问个不停呢。我听说他后来又来了三次，你咋都没见到他？”

　　徐逸锦叹了一口气：“这事真的让我挺后悔呀！这世上恐怕没有哪个学者像F先生这样，对咱们东瓯追踪调查达半个多世纪，没有他，天下人就不知道东瓯的‘小商品、大市场’，就不知道咱‘筑码头，闯天下’，也许‘东瓯模式’就没有人提出来。他一辈子的研究，就是为了‘志在富民’。其实几年前，启东专门为献礼改革开放30周年的专题报道特地去拜访F老先生,还问我有没有空一起去，那一会没有抽空去看他，终生遗憾啊！”

　　金姨娘不愧是锦姑娘的金姨娘，她问徐逸锦：“锦姑娘，那你今天让我陪你回大桥镇，是不是有什么事和F先生有关系啊？”

　　是的，此刻，瓯江北岸嘉宁县的大桥镇，东方纽扣市场也刚刚为F先生的百年诞辰举行了纪念大会。金姨娘没有想到，关中天和关中瑜两兄弟刚从会场出来，与她们在菰江岸边汇合。

　　姨娘久未回大桥镇，此刻，站在菰江岸边的“石埠头”，让她大吃了一惊！眼前那条曾经清澈见底的菰江，江面浑浊得几乎呈奶白色了，风儿吹来，金姨娘捂住了口鼻。

　　关中瑜说：“姨娘，还记得当年江上撑舴艋舟的老大唱的船歌吗？”姨娘点点头，想了一想，就开了腔： “菰江滩喔白兮白啰，菰江水啰清兮清喔，鱼儿跟着船儿游，店埠媛子想郎情呦，啊喽嗨、啊喽嗨……”

　　唱着唱着，金姨娘唱不下去了：“清清的菰江河那里去了？”

　　关中天叹了一口气：“唉，这就是致富路上的大伤悲啊！”“是啊，当初我们做纽扣，只知道赚钱，哪里想得到如今的菰江河会变成牛奶河！”身边，徐逸锦、关中瑜的亲家——栎村陈支书很焦急地给大家讲故事：

　　“这些年，大大小小的钮扣厂排放出来的废水，都经过各村和镇里一条条水沟汇入菰江。刚开始，妇女们从溪水里洗完衣服回来，手脚就发红，那些衣服穿在身上会发痒。当初我堂侄在钮扣厂问我：大叔，抛光桶里放出来的水，怎么会这么臭啊？我还笑他：尿屎也是臭的，臭的东西种田有力，这水抛光出来的纽扣也有力道！当时，不止是我和堂侄无知，绝大多数人都无知。后来镇里投资100多万建成的桥头自来水厂，开始从菰江‘沉钟潭’取水供水，结果煮出来的饭菜都有一般臭味，大桥头的人就不吃这自来水了，大桥头自来水厂使用不到三个月就关闭了。在这个世界上，可能就这个大桥镇自来水厂是最短命的了。

　　菰江河太脏太可怕了，女人不敢再去洗衣服，男人不敢再去游泳，溪水里不见了鱼虾的踪影，菰江河落得冷冷清清，没有人们的足迹了。如今我们连脚也都不敢蹚进去了。我侄媳都不愿意去大桥头看望她外婆，不是说她不孝顺，而是大桥头的水吃不得，吃了就生毛病。唉，如今大桥头的人都拒绝了千百年来养育自己的菰江水了！”

　　金姨娘惊讶地问：“这么夸张？那你们现在吃水怎么办？”

　　陈支书的侄儿接话说：“菰江水依旧在流淌，两岸的人家却无水可用了！现在你们来村里看看，家家户户在山上铺满了铁管、塑料管，引山水入户饮用。但是现在，菰江垟三面环山的空气流通都不好，废气飘上天，遇到露水雨水落下来，山水也被污染了，到底能不能吃，其实大家心里都惶恐着呢！但是又能咋办？现在菰江两岸的人们谈水变色，不得不买大的塑料桶，去江北岸去买50元一桶的清水，或者开车去五六十公里外的楠枫江取水，有的干脆买大桶的矿泉水洗菜煮饭。你说，环境污染了，身体健康都成问题了，钱多了还有什么用？”

　　陈支书接过侄儿的话又说：“还有一个大问题，如今菰江河就是一个巨大的垃圾场。两岸工厂多了，工业垃圾多得不得了；家庭富裕了，生活垃圾又多得不得了。那么多垃圾没地方处置，厂里的家里的那些垃圾都搞出来倒进了菰江河，多年下来一堆又一堆，越堆越高越大，除了被难得的几场洪水冲走一部分外，全都成了菰江河的毒瘤，夏天江水就冒出阵阵恶臭，引来苍蝇飞舞，白色红色蓝色的塑料袋到处散落，随风起舞，简直就像彩色的妖精在空中作怪。”

　　金姨娘着急地说：“那为什么还不快停止那些工厂啊？”

　　一直未做声的关中天说：“姨娘，你真是站在说话不腰疼啊！

　　你又不是没有穷过、没有饿过。穷怕了的人们想致富，哪儿顾得了这么多！你知道吗，我这边有个数据，光钮扣产业和拉链产业，如今全镇有大大小小钮扣厂、拉链厂8百多家！眼看着大把的钱到手，谁会轻易放手？”

　　面对着已经变了味的滚滚东去的菰江河，徐逸锦一直未发一言，此刻，她心想：逝者如斯，而未尝往也，生命、乡土与发展结合在一起，难道以此为代价吗？当初我带领大桥镇的百姓们走致富路，最后如果走成这样，那么我不就是一个万恶不赦的历史罪人吗？

　　她抬起头，将目光送到丈夫脸上。关中瑜接过她的目光，定了定神，回头对关中天说：“三哥，当年F先生说的‘志在富民’，一定不是以这样的‘富民’作为代价的！在这轰轰烈烈的致富道路上，对菰江河如今在背后的悲伤和哭泣，我们绝对不能袖手旁观。如今，我退休了，这事，我打算从治理菰江的‘牛奶河’起个头，你怎么样，一起干？”

　　关中天看了看徐逸锦，徐逸锦说：“三哥，集团那边，有月月和启东你还不放心吗？”关中天笑了笑，对陈支书说：“你看，你这亲家母厉害吧，当年硬生生将关山月从大学的讲台上拉入商海，月月被她调教得这么厉害。如今你儿子虽然没有被她从报社拉到商海里，但是现在启东可是楠峰集团最厉害的高参，他现在将楠峰集团从家族企业改革成现代管理的大集团，我这老头子，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吗？四弟，咱们两个退休佬，该找点我们能再去做做的事情了！菰江河的治理，三哥我跟你来！”

　　徐逸锦紧蹙的眉头忽然松开了，她心中的那种欢欣忽然明朗了起来：这么多年，和丈夫关中瑜一路走来，相依相恋、相互扶持，曾经心犀一点即通，又曾不可对话，甚至心痛到远渡重洋、离他而去！也许，很多时候，真正相爱的人，必须要历经这凤凰涅槃般的一切吧，只有经历，才知道情分的臻萃何在！今日，此刻，从自己的眼中，丈夫就读懂了她的心思！她觉得，这世上的相爱相知，还有什么比这种“懂”更懂呢？

　　此刻，金姨娘心中的欢愉也不输于她的锦姑娘：“老三、老四，我都听明白了，我就等着哪一天再唱‘菰江水啰清兮清’喽！”

　　大家说话正在兴头上，忽然，驾驶员将电话递给了徐逸锦，徐逸锦一听电话，变了脸色，回头说：“快，赶紧回城，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