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东瓯城滨江的一个酒馆里,邹庆放眼眼神迷离。
邹庆放的酒量很差,此刻,头晕目眩,他几乎已经点不清楚眼前有几个喝空了易拉罐啤酒的空罐是他的。但是,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却很清晰地在自己的眼前像放电影似地闪过,那些声音此刻依然在自己耳旁此起彼伏:
“康庄鞋业,你可是让东瓯城倍感骄傲的招牌利税企业啊,能进入‘康庄’ 工作,我们那时候觉得自己是多么幸运啊!”
“是啊 ,‘康庄’的工资总是比其他厂高一些,而且工资一直是很准时的!冲着这一点,我们才留下干这么多年!”
“老板,快发工资吧,我们大家都要吃饭的!”
“不会吧,邹总真的跑了?”
那天,邹庆放其实就在厂区的办公室里,三天前是发薪水的日子,但是他并没有像往常一样按时把工资交到他们手上。紧接着,聚集在门口的人越来越多,有的是原材料供应商,有的是等待返款的进货商,有的是想要回定金的销售商……邹庆放知道他们聚集在这里的目的是相同的:来探探邹总是不是真的跑了!
邹庆放没有跑,他今天来厂里紧急召开管理层会议,会后,厂办宣布车间员工放假7天,7天后照常上班,其间行政人员照常上班;放假期间,每天补发每位员工生活费20元。员工们高高兴兴地离开厂区,他们觉得这是老板给他们的福利。
通知下发后,第二天行政人员来上班找邹庆放签字下发工人每天20元生活费的财务单子时,却发现邹庆放的办公室房门紧锁,打电话也处于关机状态,整个厂区中竟然没有一个人知道邹庆放到底去哪儿了!
邹庆放去洞天岛了!
原本要等待大姐徐逸锦的徐若空没有等来大姐,却等来了邹庆放这位不速之客!
徐若空其实与邹庆放不算太熟悉,但是,他们彼此之间都知道对方,当年徐若空也在嘉宁县大桥镇大姐的家里见过邹庆放几次,邹庆放多次在他面前表达了对大姐这位恩师无以复加的感恩戴德之情。后来他们成为合伙人,徐若空也在他们东瓯十三层的楠峰集团见过几次面,邹庆放也还是对徐若空热情有加,对大姐还是感恩戴德。但是,今天的突然到访,让徐若空有点懵,不知道他为何而来。
邹庆放参观了徐若空的贝雕厂和他的那些“宝贝”之后,连说“叹为观止!”对洞天贝雕在西班牙巴塞罗那奥运会上大放异彩表示由衷的敬佩和称赞。一个半天,几乎都是邹庆放在说话,徐若空对他的语言能力相当敬佩,他能从自己对于贝雕事业的痴迷、潜心创作到如今的成绩做出恰到好处的总结,再从这些实体的、物质的层面绕了一大圈后,给徐若空上升到精神的层面,他对徐若空说:“每个人都有人生事业的终极梦想对吧,徐厂长生性恬淡、术业专攻,一定希望贝雕事业长年百代、发扬光大。但是,你现在是有一单没一单地接活,有活忙死,没活闲死。我知道,时代变啦,现在学手艺的年轻人真的不好找,一是年轻人愿意跑出处看看外面的世界,二是这么辛苦寂寞地做手艺活,也赚不了大钱。发不了大财。所以,你的贝雕要是想后继有人,那就得办贝雕工艺美术培训中心、打开贝雕更大的销路,才能扩大贝雕的影响力。我知道你对做生意不感兴趣,你有技术、会传授,那么剩下来的事情就让我来替你完成……”
徐若空不知道自己为何就如此信任邹庆放,他想想邹庆放是大姐的得意门生和如今的合伙人,说的又在理,也全是为贝雕和自己将来的事业发展考虑。我一不会宣传二不懂经营,技术人才短缺、后继乏人的苦恼这几年也一直是困扰着自己的大问题。那还有什么理由不信任邹庆放这个徐家的知交呢?于是,徐若空在没有给大姐打过一个电话、也没有和妻子彩霞商个量的情况下,更没有和邹庆放写下只言半语的协议或者借条,就将厂里账户上存下来的80万元直接打给了邹庆放。
邹庆放拿到这笔钱后,直奔“康庄”,偿付了工人工资及材料供应商、经销商等七七八八的钱款,宣布工厂暂时停工停产。
第二天晚上,邹庆放赴一个特殊的约会,徐逸锦和关中天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邹庆放今天赴约的对象是“七彩鸟”的老板、关雪桐的女儿、徐逸锦曾经的同事叶欣欣!
按关雪桐的话来说,自己这“老毛懒”的女儿能在40岁之前嫁得出去,并且给她生了一个如此“喜面人相(长相可人)”的外孙女,已经是老天有眼了!东瓯人的俗语里,有一种人叫做“老毛懒”,意思是自己没啥真本事,但是口气大、好高骛远、眼高手低,做事又只会吹牛不能脚踏实地干活的那种人。虽说当年这三大五粗的女儿犯花痴死活要嫁进与自己门不当户不对的东瓯市井小市民家庭时,自己还死活反对过一阵子,但想想好歹也比嫁不出去一辈子当老姑娘好,何况对方人家家境殷实、小伙子人品相貌脾性都是没得挑,对方亲家还抬头高高仰视自己。再说对方还愿意听自己的指挥,直接将家传的烧鹅店改成酒店,如今还让自己在酒店当“总指挥”,一切都听自己的,想想这门亲事也算没有白结,更何况生了个外貌像女婿的可爱的小外孙女儿。
本来一切都挺如意,如果女儿叶欣欣能收心安心和夫家一起,将“阿铭酒楼”做大,也是很好的事情,可是,这女儿又犯了“老毛懒”的病,觉得一个小小的市井“酒楼”水太浅,自己是大鹏鸟,要飞得更高,丈夫阿铭也只能放家里看看,就让他在家做做小事业,自己得出去干一番大事。关雪桐知道,这个从小被丈夫叶繁晟宠得无法无天的女儿,她要任性起来,八头牛也拉不回来!
也确实,这几年,女儿出去做她的“大事”,成立 “七彩鸟”鞋业后,“老毛懒”三个字已经改了大半,起码不“懒”了,而且也确实赚的比阿铭酒楼多得多。于是,女婿和自己也都由着她去了。但是,关雪桐却不知道女儿叶欣欣性格中致命的东西还是没有改掉:好高骛远、盲目自大、横冲直撞、不计后果的脾性几乎没变,这样,就给她的事业埋下了许多隐患。
果然,当叶欣欣尝到生产“晨昏鞋”、“星期鞋”带来的巨大利润后,盲目扩大了再生产,而且,在“七彩鸟”的影响带动下,东瓯几乎所有的鞋企都走上了这条赚快钱的危险“快车道”。可惜的是,这种“快钱”还是在全国人民共同抵制“东瓯假冒伪劣”形势下付出了惨重的代价,“东瓯鞋”很快在全国各地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叶欣欣不死心,她联络了同样想在短时间内积累巨大财富的邹庆放等一批东瓯鞋企老板,将原本在全国分散的“低价(劣质)鞋”的市场集中到中西部欠发达地区,试图在那里能将原来的亏损扳回来。可惜天算不如人算,他们联手的“低价鞋”西南西北市场也在国家严厉打击“假冒伪劣产品”的高压态势下以惨淡收场,所投的钱也打了水漂。
但是,这一个群体,因为叶欣欣“官二代”身份的特殊,父亲在东瓯市里的影响力,她依旧是核心人物,再加上她的性格,很多鞋企老板还是听从她的指挥。毕竟,叶欣欣身后有一个宠溺她的老爸,通过父亲的资源,她告诉那几个一直与她联手的鞋企兄弟,将大家的生产流水线统一打包,差不多以强买强卖的手段,转让给了两家东瓯做俄罗斯外贸出口鞋的新鞋企。这个过程其实非常复杂,但是,叶欣欣拍着胸脯说包在她身上,当然,事情最后是包在她身上了,但是,却动用了老爹各种资源和关系,父亲一方面叹气摇头,责怪她把这么一个烂摊子扔过来,另一方面又只好乖乖地替女儿东打电话西找人。当最后这几条鞋企的生产线都脱手后,叶欣欣在弟兄们一口一个“大姐大”的盛赞中,又开始飘飘然了,她有了一个更加伟大的梦想,要带领弟兄们再创出一条新路子,一定要在东瓯做出一番轰轰烈烈的大事业来!
这一个夜晚,邹庆放就这样在叶欣欣描绘的一幅崭新的蓝图里,把自己喝得晕晕乎乎,当然,这一切,他的徐老师和关家三叔一无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