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这一套《东瓯从书》,夏商周是打算将它当做自己学术研究的一个里程碑来编纂的。
虽然市委市政府和日报社派了精干力量协同作战,但作为项目负责人,他明白编纂这么一套丛书,任重而道远。一开始,他并没有打算邀请关山月一起参与,因为他知道与关山月交集越多,自己的痛苦也将越多。可是,那一天在教工食堂,陈启东对关山月的一言一行,关山月对陈启东的一颦一笑,不知道为何,那个被他强行压制在心底的声音就冲了出来:不行,不能放弃!
在夏商周的心中,人生最忌是平凡。凡是自己想要的一切,有波澜、有起伏、有斗争,才得之可贵。学术如此,感情更如此,何况那惊艳了自己这么多年的寻寻觅觅,不就是关山月这样的女子吗?脱俗清隽却又娇憨可爱,在学业上、工作中聪慧睿智,生活里却又时常犯小迷糊,善解人意又有独立思想,观念上能与自己同频共鸣,性格上大度豁达,有着仙女一般的容颜却还能下厨做得一手好菜……这样的女子,真是得到了上天特别的的眷顾!如果不是大姨关雪桐对于关山月的大忌,夏商周觉得关山月几乎满足了他对未来妻子的所有梦想,简直妙不可言!
可是,像夏商周这样的人,对传统文化研究越深透,他自己给自己框定的家族观念就越死板。但毕竟他又不是老学究,在情感前面,他年轻、有热血、有强烈的向往,何况那个让自己等候了多年的人已经实实在在闯进了自己的心灵,自己又怎么舍得就此放手。这似乎是个不可调和的矛盾,这矛盾外化在夏商周身上,那就是他自己对关山月的举棋不定,进退两难!他知道这让关山月很困惑,也很痛苦。他很清楚,青梅竹马是陈启东的巨大优势,因此他的抢先先机、“占领”热恋,让关山月如今不会轻易离开自己。但这种阴晴不定、冷热不匀又从不声张的爱恋,一定会伤关山月的心,再这样下去,她到底会不会从自己的身边逃离?夏商周曾经不愿意去做这个推测,但是,当教工食堂里陈启东浑身散发的对关山月的那种明显的情分,夏商周明确了自己情感的方向:让陈启东加入自己的情感斗争中来,让一切交给时间来判决吧!
说来也巧,今天在东瓯机场再一次开研讨会的会场上,夏商周发现陈启东迟到了,他急匆匆进了会场,落座在夏商周的身边,悄悄对他说:“今天关山月生日,刚我去选礼物了。她爸爸昨天就跟我说晚上他下厨。怎么样,一起来吧?”
那天晚上,夏商周跟着陈启东第一次出现在关山月的家中。当他再一次见到关山月的母亲徐逸锦时,他觉得自己的心再一次被震了一下。
眼前的徐老师,与几年之前在瓯江北岸大桥镇见到那个致力于带领乡村百姓卖纽扣的徐老师有了些许不同,岁月难免在她的脸上留下了印记,两鬓似乎也有了几丝白发,但是,欧洲的游历生活,让这位身上浸润着中国美的女性更有了一种多样深厚的韵味,那种容颜、那份气度和涵养,在夏商周所见过的所有中年女性中,绝无仅有!在徐老师面前,夏商周觉得自己一直以来强大的自信受到了一种无形的挑战!
“月月,爸爸和妈妈都忙,没有给你准备生日礼物。你妈妈可有意思了,她说就用这个家传的专门用来盛长寿面的高脚碗给你做生日礼物!”
陈启东一听,端起那个外面暗红釉色、碗心却施白釉的古朴的高脚碗仔仔细细看了一圈,伸出大拇指说:“徐老师,您真是太厉害了!这‘碗’啊,东瓯话里不就是‘稳’吗?‘高脚碗’,寓意站得高还稳稳当当的,何况这是祖传的古董碗,实在是弥足珍贵啊!”说着,回头拿出了一个盒子,递给关山月,说:“打开看看,我送的生日礼物!”
一打开盒子,关山月开心地叫了起来:“哇,八音盒!”顿时,一阵叮叮咚咚清脆的音乐弥漫了整个房间,音乐盒上一个穿着白色芭蕾服的小仙女随着音乐张开臂膀开始转圈。那一刻,关山月就是一个沉浸在童话故事里的小姑娘!
徐逸锦发现夏商周盯着女儿关山月,那目光有点失态。但是,她发现那目光里很复杂。音乐响了一阵,徐逸锦发现夏商周将手放进了在自己的裤兜,似乎在掏什么东西 ,但是,始终没有拿出什么来。
关山月的生日家宴吃得很开心,可是,宴席上大家一直没有等来一个重要的人:关山月的三叔关中天。大家正纳闷关中天为何迟迟没来赴约,有人咚咚咚敲开了关家的大门,关山月去开门一看,吃惊地叫了一声:“邹总!”
徐逸锦也惊讶多时不见的邹庆放怎么此刻忽然冒出来,邹庆放急急忙忙地说:“快快,三叔昏倒了,在楼下我的车里,你们谁和医院熟一点,赶紧联系医生吧!”
所有人都冲下了楼!但是,徐逸锦发现夏商周在下楼的短短一瞬间,递给了关山月一个东西。
一阵忙乱后,关中天被送进了东瓯医学院附属第一医院的手术室,因为肠梗阻,作了部分结肠切除的手术。几天之后,医生带给大家一个非常不好的消息:结肠癌,但是万幸是早期的。
一切来得太突然!关中天的病几乎打乱了徐逸锦所有的新布局!她在处理好关中天手术后的各种事宜后,第一时间找邹庆放谈话,希望他放弃他那个廉价鞋市场,接替她把生产基地迁往西部的工作,由她留下来将公司已经投入很大的新餐饮酒店撑起来。但是,她没有想到的是,这一次与邹庆放的谈话依然失败!除了赌徒想回本的心理,徐逸锦也看出了邹庆放的另一层心思:自己是正当年的男人,能有本事再次证明自己,而不愿意永远被罩在老师的“光环”或者 “阴影”下,何况此时的徐老师已经是个两鬓生华发的女人!但是,徐逸锦没有想到的是,自己和邹庆放的谈判最终还是败给了他身上难以摹状的“东瓯气”!
连续几个晚上,徐逸锦夜不成寐:西部鞋厂的地已经顺利拿下, 当地政府一催再催、通知东瓯方来人做具体落地工作。而原来由关中天负责的本地新餐饮也渐入佳境,合作的人和事都进展顺利。可是,这个节骨眼上,关中天怎么就掉链子呢!面对这诊断书上那一个可怕的“CA”,徐逸锦心乱如麻:她一面极其担忧关中天的病情。也许是年岁渐长,这么多年,历经这么多生死,她似乎觉得没有哪一次比这一次让她更加害怕“死亡”这两个字。另一方面,西部和本地两边都刚刚起步的新事业,也让徐逸锦觉得没有哪一次会像如今这样害怕“失败”两个字。如果说以往自己带领大家卖纽扣、做市场是无心插柳柳成荫的话,那么如今,她心中的那张蓝图已经不是她一个人的梦想了,她觉得自己肩上承载的是像母亲那样一群在外漂泊几十年的海外游子的心愿。这副担子太重了,她觉得自己有生之年,不敢轻易卸下。可是,如今,怎么办?
从医院回来,徐逸锦眉头紧蹙。关中瑜为了让爱人放松一点,晚饭后,把徐逸锦从家中拉了出来,两个人一起到瓯江边散步,一边陪她说说轻松话。一路上,徐逸锦一言没发,忽然,她停在了江滨路的那棵大榕树下,回头没头没脑地跟丈夫关中瑜说了一句话:“我想到一个人了,但是,这事我需要你帮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