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旷世烟火》正剧第42章 麻行码头上你死我活的“陈年大战”

　　东瓯城的麻行码头，传来一阵阵轮船的汽笛声，悠扬而沧桑，夏商周知道那是开往上海的大客轮——“民主轮船”要起航了。

　　在夏商周的记忆里，市区瓯江南岸滨江一带的诸多码头，既是家园，也是乐园，充满了童年五彩斑斓的故事。

　　“走遍天下路，最怕东瓯渡。”这是当时在东瓯流传的一句俗语。东瓯多山多水，水路出行曾经是老东瓯人的首选。瓯江码头上的故事，如果认真探究下去，并不比上海滩十六铺的故事逊色。

　　夏商周记得小时候，麻行码头是用石板条拼砌而成的，那时候还没有浮船，小舢板、蚱蜢船直接紧靠码头挤挤挨挨地停泊着。这些船只大多从瓯江上游的青田和瓯江支流楠枫江过来，那些大大小小的船舱里堆着各色山货和红枣、糖霜、党参等南北杂货，还有铅丝、铜丝玻璃瓶等“碎细儿（小孩子）”梦寐以求的好东西。小舢板、蚱蜢船一停靠，码头上就熙熙攘攘起来。货物装卸是有规矩的，不懂规矩的人是不可能在码头上混下去的。还有牙郎，他们拿着大秤，买卖人双方之间的价格由牙郎从中撮合，货物要用牙郎们的大秤过秤，收取佣金，叫“牙郎钱”。

　　从船上运进来的是城里人需要的生活用品、南北杂货和楠枫“山头底角”的“山底货”。东瓯城里的货物也要通过码头往外运，主要是海盐、咸鱼、虾干、墨鱼干和一些洋气的“城底货”。每次开航时，码头周边人来人往，比戏台下还热闹。

　　小时候夏商周听奶奶讲，当年，麻行码头半条街曾经都是夏家的，夏家阿太（曾祖父）在麻行街那一头打个喷嚏，街尾的店家也得抖一抖。但是好景不长，不知何时，楠枫江驶来的舴艋船上，下来了三个彪悍的楠枫山底农民，据说姓徐。除了三根扁担和三个粗壮黝黑的身板，他们几乎什么也没有带，连个铺盖卷儿也没有！

　　兄弟三人吃住在码头上，也不知道经过多少场血腥的拼抢恶斗，在徐家老大丢了一根手指头、老二缺了半只右耳、老三左脸留下一条深深的刀疤后，那一带码头货物的搬运装卸就是他们的地盘了。再后来，徐家三兄弟在码头的地盘一寸寸往岸上扩张，而夏家的地盘一寸寸往后退，到了夏商周爷爷的手里，麻行码头上在街头打喷嚏让结尾商户抖一抖的人已经换成了徐家的三兄弟。徐家仨兄弟把在麻行码头赚来的银子一船船运出去，有人说是运到了上海的公平码头，在十里洋场的大上海买了房、买了商铺，还建了工厂，也有人说运回楠枫山底造了三退十九间的大屋，还买了山林、修了祠堂、办了学校。

　　夏家奶奶总是轻蔑地笑他们： “你类眦眦”（你们看看），还不是到底做不了城底人！富得流油了，徐家三兄弟终归还不是把坟做在“山头底角”？终归还不是枝不繁叶不茂？

　　被夏家奶奶不幸言中，徐家三兄弟最后还是叶落归根、长眠在宏伟气派的楠枫家族大墓葬里。不知为何，徐家三房的后代香火并不是很旺，老大老二家几个儿子要么早年夭折、要么英年早逝，上天似乎有意将徐家所有的财富汇成一股，都集中到了老三家唯一的儿子徐玄廊的门下。

　　虽然徐玄廊不愿离开楠枫故土，常年不来城里住，但是他却培养了很多亲信，将徐家在麻行码头和上海的产业都打点得井井有条，堪称当年东瓯工商界的奇才。有人说这与徐家老爷乐善好施积德有关，而且听说他有五个如花似玉的女儿，大女儿还从小被送到大上海去读书，洋文讲得比国文还好。

　　与徐家没有儿子相比，夏家除了大房长子夏商周的祖父外，其他几个儿子却个个不成器。不管夏家长子如何砥砺前行，在最后拼尽全力后孤注一掷却以卵击石而黯然收场，夏家几代积累的家产在徐家强力碾压和无情侵吞下分崩离析、灰飞烟灭！夏商周的祖父无奈卖光所有产业后，召回在杭州读书的独子也就是夏商周的父亲回乡支撑门面，娶妻生子、赡养老母，然后含恨西去！

　　父亲死去后，一夜之间，从未经过商也从不愿意经商的夏大公子跌落人生谷底，但是一向自视清高的他又不愿意丢开读书人的面子去寻求一切可能挽回家道的途径，最终落魄到以摆摊卖字来养家糊口。夏商周刚出生母亲便去世，被嘉宁的大姨接去喂养。2岁后父亲从大姨关雪桐那里接夏商周回东瓯城，他是在父亲摆在鼓楼下的卖字摊上长大的，从他有记忆开始，夏家的每一天是在城中鼓楼下那间阴暗逼仄的小门脸房打开摆出笔墨后开始的，门脸前羞羞答答地写着几个蝇头小楷：“代字”！

　　每天晚上收摊后，父亲唯一的工作就是在一盏发黄的电灯下教夏商周发奋读书，一边不忘细数家族过往的辉煌以及徐家给夏家带来毁灭性打击的故事。终于有朝一日，父亲也病入膏肓，那一年大年初一，父亲拼尽最后的力气，带领夏商周来到郊区夏家的祠堂前，面对祖宗牌位，让他发下宏愿，牢记家族历史，永不与楠枫徐家人为友！

　　可是，夏商周没有想到，命运竟然跟他开了如此残酷的一个玩笑。春寒料峭的那天，嘉宁县城里大姨关雪桐的笑容僵在脸上的时候，夏商周的心中猛地一惊，虽然不比《罗密欧与朱丽叶》，但是当大姨告诉他关山月的母亲就是徐家五姐妹“锦绣河山美”中的“锦”的时候，他觉得一口气闷在胸口，几乎吐不出来！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他根本无法理出头绪，他唯一的办法就是躲开那个让他的心狂跳的可人儿！在他尝试调课未果的情况下，他写信恳请罗老师帮忙，以申请参与F先生“东瓯模式”课题研究为由，暂时向学校请假，离开课堂一段时间。终于，他有好多日子可以躲开那个人了，可是，自己的心又骗不了自己，他想她！发疯的那种！

　　昨晚，这么美好的月夜下，他实在控制不住自己，接过那一张球拍，径直递到了她的面前，如果那一刻她拒绝了，也许，他心中熊熊燃烧的那一团火会渐渐熄灭，可是，偏偏，她接过去了！而且，接下来有如神助，那一场月光乒乓淘汰赛，他们是如此的默契、如此合拍，简直就是“双璧合一、天衣无缝”！ 所有的欢腾都停止了，他知道，那明月般的目光一直在他的后背追随着他，一直不愿意离开。多少次他想转过身来，回头向她飞奔而去，然后紧紧拥抱她，告诉她自己实在放不下，快要疯了！可是，他觉得有一只无形的手在紧紧拉住他，狠命地不让他回头，而终于，那股力量赢了，他终究没有回头，他双手抱头，蹲在那一排低矮的栀子花树丛前，许久，当他抬起头的时候，神奇的事情发生了，一朵不该在此刻的开放的栀子花悄悄地开了，在月光下闪耀着圣洁的光芒！夏商周忍不住伸手轻轻地将它摘了下来，因为他和关山月做过一个孩子般的游戏，叫做“我最喜欢的……”，她说自己最喜欢的颜色是蓝色、最喜欢吃的是黄鱼、最喜欢的书是《红岩》，这让夏商周笑话她是“老干部”，而她清清楚楚地说过自己最喜欢的花就是栀子花。

　　一夜无眠，万千思绪，翻来覆去后终于下决心，第二天，当夏商周想把昨晚摘下来精心养在一个小玻璃瓶的那朵栀子花送给关山月的时候，却找不到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