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皮火车在华北平原上飞驰。
一路向北,列车广播说:……溧水站到了、沧州站到了、济南站到了……望着车窗外盛夏的华北平原,徐逸锦不知为何忽然想起了雪夜林冲。但是,此刻,她的心中并无多少波澜。她只是觉得,一个个鲜活的生命,都在一代代有字或无字的江山里轮回着。
这一站,他们来到的是河南。
自从在北京包柜台旗开得胜后,大桥镇各村的纽扣经营户们纷纷来徐逸锦这取经,每次徐逸锦回到大桥,栎村陈支书的家总是门庭若市。徐逸锦跟陈支书说:“一个人的力量就像一根筷子,一折就断,一群人的力量就像一把筷子,那力量多大。独乐乐不如众乐乐,您是支部书记,我是干部家属,咱们应该带领乡亲们共同致富。”
干脆,陈支书说搞了一个培训班,将各村纽扣生产户和经营户的代表叫到栎村的祠堂里,让徐逸锦来跟乡亲们讲讲“走出去”该如何与“留下来”协同合作。
徐逸锦对大家说:“想要做成一项事业,其实就像一根传输带一样,传输带一转动,分工就很重要。咱们要扬长避短,分工明确。咱大桥镇的纽扣现在已经有三道环节:采购、设摊批发和外出推销。我外出包柜台,其实也是外出推销,我们只是与外地大商场的那些采购对象建立了比较稳定的信用关系,如今,我只要一个电话或者电报,咱大桥就能得到北京最新的纽扣需求的信息。但是,我的电报和电话打回来,还是需要你们的大力配合,这样,咱们的传输带才能快速地转动起来。送出去的是纽扣,赚回来的就是钞票呢!……”
坐在人群中的关中天极其佩服徐逸锦,他想,如果换上他去跟这班没识几个字的乡亲们讲这些,那必定是“茶壶里煮饺子——有嘴倒不出”。不管是当年“办冬学”还是在济安中学当老师,徐逸锦总是能深入浅出、生动形象地将复杂问题讲清楚,听的人很快能弄明白。果然,这种顺应专业化分工协作的模式很快在大桥镇传播了开来。因为徐逸锦明白大桥镇做纽扣生意的一般都是以家庭为单位,一家老小齐上阵,丈夫采购、妻子设摊;儿子外出跑订单,父亲留守搞生产。这种密切的关系使得那些看似销售势头不佳的情况下,也能获得及时处理,资金很快周转起来,采购时也不会重蹈覆辙,市场风险被分担了。而对商家来说,他们买纽扣,特别是量大的时候,免除了看样、审批、订货、预付、托运、验收和退货等等各个环节的麻烦流程,当即可以在大商场里那些大桥人承包的柜台选货、议价、成交,何乐而不为呢?
徐逸锦在北京包柜台的成功实例,很快被这些聪敏的大桥老乡复制粘贴。徐逸锦和关中天也乘胜追击,他们马不停蹄,将触角伸向了北京以外的北方地区,但是,这一趟去河南,却遇到了阻力。他们10万元的货被河南当地的工商部门给扣了,因为关中天带出来的介绍信是挂靠在大桥镇社队企业的,对方说他们“挂户经营”是违法的,是搞投机倒把,必须依法处理。
一纸电报十万火急传到关中瑜的手中。第二天,新上任的县长关中瑜就来到了大桥镇,上午他只带一个秘书先到原先根本无人关注、如今已是“塑料纽扣专业村”的叫“前下”的小村庄了解了纽扣生产情况,在得知大桥镇自主研发、生产纽扣的能力已经率全国之先的情况后,当天下午,关中瑜就直奔东瓯市市委,找到新上任的市委董书记,这位董书记是他在省城大学同学的叔父,关中瑜向董书记详细汇报了嘉宁大桥镇“挂户经营”的困境。
这位新来的董书记是个敢于创新的领导,他到东瓯工作之前就知道东瓯民间有一个“挂户经营”的情况,到任后对“挂户经营”更是时刻关注。所谓的“挂户经营”,就是指那些家庭工业户和购销员,因为没有企业法人资格,不具备在银行开户立账条件,为开拓产品销售业务渠道,挂靠一个集体企业或国营企业的户头,并以该企业的名义对外从事经营活动的一种特殊的经营方式。
董书记对关中瑜说:“你们东瓯人的生意脑袋就是比别的地方活络、好使,这‘挂户经营’就是你们东瓯广大农民的一个创造呀!但是,我们一定要使广大挂户经营者有法可依、有法可护,可以昂起头地挂户经营到全国各地去!这样,你赶紧回去牵头做一个调研报告,咱要让东瓯的农民经营户们合法合规做生意,尽快出台法规政策!”
让关中瑜非常意外的是,这位董书记不仅只是坐在办公室跟他讲讲这些道理,没两天,董书记居然亲自到嘉宁来了,还让关中瑜带领着去了大桥镇纽扣市场。这下大桥镇的纽扣市场可热闹了,村干部、经营户们将董书记围住,七嘴八舌地说:如果有一个挂户经营的法规,东瓯的家庭工业、联户工业、专业市场就会有一个更大的发展。如能有个挂户经营的红头文件,他们走遍全国也就不用担惊受怕了。
这位董书记曾长期在基层工作,对农村情况非常熟悉,深知挂户经营对农民经商办厂的重要。这一趟大桥镇之行,他更是把制订挂户经营条例快速提到了日程上来。
根据市里的要求,关中瑜立即组织力量实地调研。越深入,他越发现,妻子徐逸锦和三哥关中天所做的这些事情,确实非同一般,他内心深处深深地为他们处处“先行一步”感到由衷敬佩。没有多久,一份《中共东瓯市委关于在我市进行改革试点的报告》放在了市委董书记的办公桌上。
《东瓯市挂户经营的管理暂行办法》的制订和颁布,将解决几十万没有法人资格的购销员、家庭工业户和个体户的合法身份和地位,有力地推动和保证他们以千军万马之势走遍千山万水。这消息已经传到了购销员的耳中,当然徐逸锦也听说了,但是,远在北方的工商部门却还不知道南方已经有如此先行一步的法规政策。他们对徐逸锦说:既然这个在你们东瓯合法,那你就拿文件来,如果你们东瓯政府有文件,可以依东瓯的规定处理解决,把扣的货给还你。
徐逸锦当晚就启程回嘉宁县。在县委大院,她居然没有见到自己的丈夫,因为他又下乡去了,县里的秘书说没有文件,市里可能正在搞,不知道搞好了没有。徐逸锦就直奔市里,找到上次请她去市里开“两户大会”的秘书长。秘书长对她说,文件是定了,已送领导签发,还没有颁布。徐逸锦焦急地问:“什么时候能颁布,能不能早一点颁布,最好能在月底颁布!”
秘书长很纳闷徐逸锦为何提出月底这个具体的时间,徐逸锦说:北方工商部门给她的限期已经到最后15天了,以到这个月底为限,只有拿到文件才能拿回那10万元的货。拿不到文件或者文件拿去迟了,货物被扣的事情那就解决不了。
秘书长听了后,说自己马上请示一下领导。让徐逸锦做梦也没有想到的是,董书记听了秘书长的汇报后,当即签发了文件。为了解决一个购销员货物被外地扣留之案,东瓯市《挂户经营管理暂行办法》,比原来的安排提早半个月颁发了!
当徐逸锦把文件拿到北方给当地工商部门一看,价值十多万元被扣的货物,没有被任何处罚就当场放行了。
所有人都被震惊了!当然,被震惊的还有全中国的工商界!
徐逸锦不知道,多年以后的《东瓯市志》里,有这样庄重的记录:
这是东瓯改革试验的一个重大成果,也是全国第一个“挂户经营”政策,是中国工商金融经济管理政策的一个大突破,当即在全省和全国引发了大反响,并得到了各个地方的认可,甚至还为一些地方所参照。它支持和保护了东瓯成千上万个体户和购销员的权益,为他们走向全国各地提供了一个有效的合法的低成本的通道,推进了农村工业化的启动和发展步伐,也催发了市场经济的发育和成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