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天,关雪桐最关心的事情是从北京回来的徐逸锦是否已经进了学习班。
这一回,关雪桐如愿地笑了:她听说徐逸锦从北京一回来,家门还没有迈入,就被带到办在大桥镇镇政府楼梯间的学习班里。她回家将那封举报信的底稿撕了,扔进了灶台的炉子里,但是,让她没有满意的一点是,金姨娘这次居然没有和徐逸锦一起被办“学习班”。她心想:社会主义康庄大道怎么能容这些人走“复辟资本主义”道路呢,我这党性比老叶强多了!
关中天一听到徐逸锦被办学习班的消息,心急如焚,打了无数个电话给老四,但一直没有接通。天黑了,早已经没有去嘉宁县城的班车,关中天抓起一件外套骑上自行车就赶往嘉宁。等他披星戴月骑到县城的时候,天刚好放亮。但是,让他很吃惊的是,老四居然说自己早已经知道徐逸锦的情况。关中天一听火了:“你这个愣头青,你自己老婆现在被关在楼梯间里,你居然还有心思在这里喝茶看报纸?我也是服了你了!”
关中瑜神情非常严肃:“三哥,现在的情况不是你想象的那么简单,你看看这个!”
关中天往四弟的办公桌上瞟了一眼,也吃了一惊,办公桌上有两份材料,一份是关于洞天的“虾米案”:洞天一些农民把渔村的虾米收购起来运到外地销售,被当成“投机倒把”抓了起来。
而另一份文件,让关中天也睁大了眼睛:“真的判了?”那白纸黑字上面,明确地记录了几行触目惊心的字:“‘因为犯投机倒把罪’清音县柳镇“旧货大王”王迈被判有期徒刑7年,追缴暴利3万元;“矿灯大王”程清被判有期徒刑4年,没收暴利1万元;“目录大王”叶华被判有期徒刑3年,缓刑3年; “机电大王”胡林,批捕在逃,公安机关前后发过三次通缉令,捕获归案后,取保候审……
“老百姓自立更生、靠自己的双手想勤劳致富,这有错吗?这不是乱搞吗!不行,我们都是党员,不能任由这种不讲党性原则的事情随便发展。”
关中瑜说:“是的,整个东瓯市对‘八大王’的事件争议也很大,有一个叫姜森的律师在给他们做无罪辩护,据说东瓯日报一个姓丁的副总编辑也在积极提供他们无罪的有关材料,一些关注案件的热心人士积极在为他们提供申诉材料。徐老师这事,看来得等一段时间了。”
“那也不能让你老婆整天被关在那个楼梯间了啊,这和坐牢有什么区别!”关中天跳了起来!
“三哥,我难道比你还不着急吗?听说新来的东瓯市委书记袁烈亲自到清音县柳镇做实地调研,重新调查‘八大王’案件。”“袁烈?”关中天一听:“袁烈,是我在部队的老领导,一直对我很关心的!嗯,明天我就去东瓯找他!”
关中瑜拉住了关中天说:“三哥,不得莽撞,明天我就要到市里开相关的会议,我先去看一下情况。”
不管于公于私,从来没有一次会议让关中瑜如此心切:那一天,会议还没开始,会场里已经有悄悄地开起了小会议,有人说:“现在的政策像月亮,初一十五不一样。”也有人说:“小富可以,上面不允许大富,‘八大王’不是还在牢里吗?”
但是那一天的会议,新来的袁书记让很多人摸不着头脑,新书记在会上说:“‘八大王’这不仅是几个人的问题,而是代表着对搞活流通、发展商品经济怎样看的问题。如何完全驱除‘左’的阴影,‘八大王’事件对人们冲击太大,这点必须消除。” 那么,这“八大王”到底有没有罪?
“必须消除?”关中天心中忽然一亮:难道要给“八大王”平反?
是的,轰动全国的东瓯柳镇“八大王”案件,没有多久确实被平反释放出狱,但是,关中瑜没有想到,促成这事件逆转的居然是自己的三哥关中天!
元旦这天早晨7点,关中天正在早吃饭。忽然听到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新闻和报纸摘要联播》节目,正在广播当年中央一号文件的精神:对内搞活,对外开放。关中天边听边想:既然对内搞活、对外开放,那么,柳镇这么做、“八大王”这么做、自己和徐逸锦这么做,是否也是对内搞活?如果是,“八大王”他们就无罪。
没等饭吃完,关中瑜就急忙赶往东瓯市市委办,市委办公室的同志不让他进来,关中天就在外嚷嚷:“袁书记,我要说‘八大王’的事情!”当时,袁书记正在举行县委书记会议,研究如何贯彻落实中央一号文件精神。听说有人为“八大王”案件申诉而来,当即同意出来接待。一出门,发现是老部下关中天,也很意外。关中天来不及寒暄,开门见山,毫不合糊,急着对袁书记说:“老首长,您是东瓯政策的决定人。在柳镇抓的那些人,造成了民愤,您知不知道?您说他们犯罪,可要给讲讲清楚!”
尽管老部下的话相当刺耳,但袁书记不仅没有生气,而是叫他不要急、慢慢说。等关中天说完后,袁书记就叫市委秘书长安排他在下午的县委书记会议上,把情况向与会的市县领导再介绍一次了。
关中天吃下一惊,但是,他知道,只有“八大王”无罪,那么徐逸锦一定也不会有事!
下午一时,关中天被接到全部坐着县委书记的会议室里,就“八大王”案件的有罪无罪,整整讲了10分钟。
“八大王”里,关中天拿这个“目录大王”叶华做例子。叶华原本是个拍照个体户。据说,“电器大王”胡林有一天找到他,请他给自己的电器产品拍一个产品目录。叶受此启发,便专门给柳镇上的企业产品拍目录。他很有推销头脑,在目录册上,都一一标上产品的名称和基本数据,还分别标明了“国家价”和“柳镇价”,那些对电器一窍不通的经销员跑到各地,一拿出这个目录册,对方就一目了然了。
关中天动情地说:这八大王中,我就认识“目录大王”叶华。因为我也找他做了很多次纽扣的目录册。抓叶华时,别说柳镇的百姓都流了泪,我们嘉宁大桥镇的百姓也心焦如焚,柳镇10万人加上大桥十几万人,这几十万人没有他的产品目录,怎么去订业务去啊?抓他,还不如抓我们!产品目录是在上海人民印刷厂印的,介绍信是镇里开的,叶华如果有罪,那么开介绍信的先有罪,上海人印目录也有罪。既然开介绍信的没有罪,上海人印刷也没有罪,那叶华也就没有罪!
关中天在会上整整讲了11分钟,超出了预定1分钟。包括袁书记在内的所有书记都静静地听了11分钟,没有插一句话。当关中天讲完后,袁书记当即表态说:你先回去,“八大王”很快有个说法。
没有多久,市里就有人通知关中天“八大王”被放出来了!关中天兴奋得又直奔东瓯市委找他的老首长叶书记,秘书告诉他叶书记下乡去了,从秘书那里,关中天看到了一篇经济专家的评论文章:“现在东瓯个体工商企业已占全国总数的1/10。东瓯 “一双手”、“两条腿”、“三分邮票”、“四小产品”的家庭作坊式生产,已经使东瓯人在不声不响中完成了资本积累。”
在嘉宁县大桥镇镇政府楼那个逼仄的梯间被办了这么多天的“学习班”,今天,徐逸锦终于坦然地站在了阳光下,迎着朝阳,徐逸锦心中也打了一个大大的问号:清音柳镇、大桥桥头,到底是资本主义的温床,还是市场经济的“ 麦加”呢?这一切,只有历史才能给她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