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加八仙岙村“挑鸟灯”的渔家人第一次发现,原来每天司空见惯的日常海货不仅可以弄得更好吃,还可以弄成像画儿一样好看。
八仙岙由于地处偏远,物资贫乏,老百姓日常对生活的要求不高,饭桌上求得温饱即可。平常出海,渔船上只有一口大铁锅,捕到什么,就在船上烧什么。捕了螃蟹,蒸一下、捕到墨鱼,煮一下、捕到对虾,烫一下……带鱼旺发时,将整条带鱼扔进锅里,煮熟了,等稍微凉一下,一只手端一只粗海碗,另一手就拎起整条熟透的带鱼对着那个大粗海碗抖几下,那些带鱼的鱼肉就都抖进了碗里,端起来就呼噜噜当饭吃。
渔村的渔民们这种最原始最淳朴的饭桌文化一直延续着,在徐逸锦看来,这样当然原汁原味地可以保存海货食物最纯正的风味。但是,除了这最单纯的吃法,食物还应该赋予它更多的创造,所谓“色香味型器”俱佳。特别是在“型”和“器”,上,乡村和渔村的厨师都不是很在乎,徐逸锦心想:八仙岙这么好的海货,又有这么好的番薯淀粉,苏老师她们已经发挥了天才的想象力,能将鱼片和番薯淀粉和在一起敲成薄鱼片,那为何不再创造一下呢?
正想着,刚从狂欢的沙滩兴奋地跑回来的女儿木念初一边莽莽撞撞推门进来,一边喊:“妈妈,妈妈,我又饿又渴!”看着满脸通红的阿念,徐逸锦一边替她擦汗,一边脑子里忽然有了一个念头:对,将敲鱼片做成汤,这鲜香味就能扩大好多倍,还解渴落味!
徐逸锦重新切了一块大一点的黄鱼肉,仔细地去皮、剔骨,在砧板上撒了一把雪白的番薯淀粉,“咚咚咚”细细地将鱼肉敲成纸样的薄片,再顶刀切成细细的丝。她扫视了灶台前众多的食材,将已经煮熟的白鸡的鸡脯肉掰下一块,也细细地撕成细丝,再切下小白菜下面那段洁白的菜梗放水里焯过也细细地切丝。等同样洁白的“三丝”都切好了,徐逸锦就在锅里加了鸡汤,烧滚后,再将翠绿的菜子、深红的火腿片、橙红的胡萝卜、金黄的生姜切成丝,再放了一点盐,加点料酒,将“三丝”在汤里打个滚,于是,一道色白汤清、,香鲜可口、鲜嫩爽滑的“七彩敲鱼汤”滚烫出锅了!阿念急着用搪瓷汤勺舀了就吃,徐逸锦轻轻打了她的手,说:“这么没规矩,大人们还没来,菜还没上桌呢!”
“妈妈,这是什么汤啊,看着就馋人呢!”苏老师和妯娌们闻声也探过头,看着那一碗不一样的“七彩敲鱼汤”,苏老师说:“阿念,尝尝!我也尝尝!”两个搪瓷汤勺一同送进了一老一小的嘴里,顿时,诸般滋味已尽在苏老师和阿念的舌尖弥漫开来:甜中透辣、辣里溢香、香中渗鲜、鲜里带甜……呀,简直妙不可言。阿念边吃边说:“妈妈,这敲鱼弹得像跟橡皮筋!” 苏老师说:“有这么好吃的橡皮筋吗?”
如果说“七彩敲鱼汤”是那一场“鸟灯”盛宴的序曲的话,那么,后面的一道道看似平常的海货菜肴,徐逸锦却让它们以非同寻常的“行头”赢得了满堂彩!因为没有人见过,平平常常的海货鱼虾,随手在用的那些家常粗碗陶碟,经徐逸锦的手,变得完全不一样了:用几根焯水的长葱,将过了盐水的蛏子立起来捆在一起,就像穿白裙的姑娘腰间扎了一根绿腰带;墨鱼来回用横刀切道道,滚水一烫,就成了墨鱼花;泛着银光的带鱼切成段,下面垫上绿的菜叶、上面摆上几朵横面切成小红花的胡萝卜,霎时变得花红柳绿;鳝鱼的身段盘成了弯,两个弯拼成了一个圆,下面垫了韭菜,拿谷糠一熏,变成了“盘香”……大家忽然发现,原来自家粗朴的寻常盘碗可以变得这么光芒四射,而里面盛的分明还是自己日常吃的海货,可今日面对它们,居然舍不得动筷子了。
沙滩的狂欢中,关中瑜惊喜地发现柳姨夫也在现场。人群中,柳姨夫紧紧握住关中瑜的手说:“刚才找你好久!我就一直相信洞天岛的这些好东西能回来,想不到能在你手里提早回来了!太感谢了!我这里还有一个好消息,县里成立贝雕工艺厂了,是东瓯工艺美术研究所和咱们县二轻局直接挂钩的一个单位,叫我当厂长。上面对咱贝雕厂的美术技术水平要求很高,这个需要学美术的科班的人来,我土八路哪儿吃得消,这个负责美术技术的领导只能你来做。我向领导推荐你了,领导说你情况特殊,厂长还是我当,你当个副厂长会不会委屈你?”
关中瑜一听,觉得自己的心一阵狂跳!他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但是看着柳姨夫一脸的真诚,他相信了:这么多年,组织终于又看见他了!
“好好好,太好了!”还没等他说完“好”,柳姨夫急忙接着说:“省里要举办一期地方工艺骨干培训班,全省石雕、瓯塑、木雕、刻纸等行业都会派人去,市里研究所为我们贝雕厂争取了一个名额,我年纪大了,学得慢,就让你去。你赶紧回去和小徐商量一下,准备准备,学习的时间蛮长,但机会难得,不要舍不得新娘子哦!”
关中瑜一听,双掌一拍,拔腿就往回跑。
关中瑜还没跑到徐逸锦正在忙乎的灶台旁,抢先他一步的,是徐若空。徐若空此刻已经气喘吁吁地先站在了徐逸锦面前,他拉着徐逸锦急急地说:“大姐大姐,我不织渔网了,你答应我,你答应我!”
徐逸锦来不及擦手,被弟弟拽出了灶头。她有点吃惊,向来沉稳寡言的弟弟怎么忽然变得这么兴奋,向来听话的弟弟怎么忽然提出来不去织补渔网!他应该很清楚现在家里生活的条件啊。正纳闷着,关中瑜也来了,他还没开口,徐若空对着他正儿八经地叫了一句:“姐夫!”
关中瑜一听,有点吃惊,徐若空便说:“姐夫,我要跟你们学螺钿贝雕!”
“贝雕?”徐逸锦有点不解。当关中瑜如此这般地跟她说明了情况后,关中瑜想不到徐逸锦比他还激动:“好啊好啊,这可是大好事啊!先别说捡回你的老本行,最重要的是你能为社会做事、为国家做事了,真是太好了!”她转身对弟弟说:“阿空,姐一定支持你去学螺钿贝雕,咱不去织网了,不去了!”
阿空开心地拉姐姐转了好几圈,可是,停下来他忽然说:“姐,我和姐夫都去弄贝雕,那家里的经济收入咋办?”
关中瑜也把心怀忧虑的目光投向了徐逸锦。但是,他们得到了徐逸锦轻柔而坚定的回答:“家里有我呢,你们尽管放心!”说完,转身回到灶头,继续和苏老师她们忙乎开了。
村里的盛宴正开场。
虽然村民们第一次见到家常菜可以美得像画儿一样,当然,做得最美的菜,也还是让人吃的,在苏老师的招呼下,这些所有有着前所未有的艺术造型的菜品还是在大家的惊喜中落进了嘴里。大家正吃得开心,苏老师见徐逸锦一直没有动一筷子,她问:“自己做的菜还不满意啊,咋不吃?”
正问着,忽然徐逸锦脸色发白,颓然坐了下来。苏老师吃了一惊,赶紧伸手去拉她。这一拉,拉出了毛病,“扑通”一声,徐逸锦一头栽到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