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中天没有想到,自己那鼓得像遇到危险时的河豚身子一样的勇气,就这样被柳家那着急从娘胎出来的小子给放掉气了。这一天,洞天县革委会刚修好门窗的柳主任的宿舍里,随着一阵阵婴儿嘹亮的哭声,紧跟着一阵阵欢乐欣喜的气氛从这一个刚刚住进去一大家子的家庭里飞扬了出来:阿春妈终于给柳家生了个儿子了!
这是阿春妈回到老家最大的自豪和荣光,因为这么多年,她跟随着丈夫从南海岸线到东瓯城、又从东瓯城回到北海岸线,虽然丈夫给予了她稳定的生活,但是她总觉得自己的优思也如这长长的海岸线一般不知何时是个尽头。终于,这一天来了,在连生了四个女儿之后,她在回到阔别已久的老家的最初时刻,让这多年的忧思戛然而止。她觉得世人称洞天岛是“洞天福地”,这句话真是一点错也没有,于是,在见到儿子那傲人的“小..”后,她当机立断给儿子取名为“福天”,对,就叫“柳福天”。徐逸锦也很替阿春妈开心,打趣说:“阿春妈,要是再生个弟弟,是不是叫‘福地’呀?”
看着那个粉嘟嘟的小“福天”,徐逸锦觉得自己的心也跟着软软的。这么些年,徐逸锦觉得自己从里到外一直紧紧绷着。虽然生活给与她的苦难让她不知该如何描摹内心的坚硬,但是每当见到小鸡小鸭小动物,甚至在路边见到那些才两、三个月大的小狗,她都忍不住停下脚步和它们说上几句话。她觉得,只有感觉到自己的心是*的时候,对这世间的一切苦难才会看淡。如今,命运让她和这么一个小生命相遇,她的“*”之心似乎倏然而醒,她想她一定会尽心尽力好好对待这个小生命。但是,作为“月里嬷”,徐逸锦还真是新手上路头一遭。
东瓯城乡,女儿出嫁后,生孩子坐月子,一般是娘家打点月子里的方方面面。比如给女儿送“月里羹”、给女儿叫伺候月子的“月里嬷”等等。
所谓这“月里羹”,就是娘家给分娩的女儿送去补身子的营养食品。东瓯城乡送“月里羹”的风俗大致相同:一般是孩子落地后,女婿赶紧带上早已准备好的礼物到老丈人家去 “报生”。老丈人丈母娘就会将一个已经装得满满的“盒盛”送给女婿带回去,那“盒盛”里,装有福寿糕、花生、鱼鲞、鸡蛋、猪肚、黄鱼、红糖等美食,还有给孩子的衣服裤袜。当然,这其中最主要的也决不能缺席的是一种用特殊工艺制成的面食——素面。因为在满月以内,任何客人来看产妇,一定要吃“月里嬷”精心准备的点心——“索面汤”。
添丁的人家一个月子里吃掉上百斤素面是非常正常的。素面吃得越多,一是说明产妇胃口好,养孩子容易,是大好事;二是反映这户人家亲友众多、人脉深广,有面子。因此,到添丁人家去道喜,东瓯城就干脆说成到某某家 “去吃素面汤”,可见素面的重要地位和深刻意义。
徐逸锦虽然生过两个孩子,但是,在那样的非常时期,对她来说,没有娘家,甚至生木醒初的时候,连个夫君都没有,她压根就没有享受过“坐月子”,也没有人给她送过“月里羹”,想到这里,她再一次对木驼六心怀感恩,两次“月子”,都是木驼六给她当了“月里嬷”。想到这里,徐逸锦不禁眼圈红了,但是,她很快调整了心态,这一次,她倒真的想好好给阿春妈当一次“月里嬷”,看看女人的“月子”到底是怎么做的,客人来送“月里羹”的时候,她得好好给客人们煮上一碗“素面汤”,让柳主任和“主任嬷”有面子。
可是,这只是徐逸锦的一厢情愿。阿春妈的第五个“月子”才开始,客人的第一份“月里羹”还没送到,徐逸锦的第一碗“素面汤”还没煮出来,阿新妈已经向徐逸锦发了一通“大火”,这突如其来“喷射”,弄得徐逸锦哭笑不得。
因为县里分给柳主任的宿舍才刚弄好,阿春妈生了儿子,就像凯旋的将军一样回到新居。阿春妈很自豪地对徐逸锦说:“我前面生了四个女儿,第五个才生儿子,真应了我娘以前跟我讲过的一句话:第五胎如果是儿子,那就是叫‘四条柱子腿的大王床抬贵子’。你可将我那“大王床”整理清爽?那四条腿都弄平整了?我们家‘福天’可要睡得稳稳当当的,来不得半点闪失呐。”
徐逸锦赶紧接话:“房间里都弄妥当了,就等着你们母子了呢!”可是当阿春妈踏进房间的一刹那,就大变脸色,尖着原本就不细的嗓门叫到:“要死了要死了!这双门柜的镜子怎么不给我蒙上纸呢?晦气晦气!快快快,去给我蒙上!统统蒙上!”
徐逸锦虽然还没明白阿春妈为何这么紧张要将双门柜上的镜子给蒙上纸,但她瞬间明白过来那肯定是与风俗有关。她赶紧找来几张报纸,将衣柜的镜子给蒙得严严实实。但是,阿春妈从那一刻开始,就再也没有好脸色给徐逸锦看,对徐逸锦所有的“月里嬷”的工作,不是横挑鼻子,就是竖挑眼。
关主任在革委会是新官上任,来家里送“月里羹”的客人自然络绎不绝。徐逸锦潜心研究“素面汤”,不去计较阿春妈的种种牢骚和呵斥。客人里来的多半是妇女同志,她们惊诧于新来的关主任家的“月里嬷”洋气得就像城里教书的先生,更惊叹于那个一点也不像“月里嬷”的“月里嬷”居然能做出一碗碗别具风味的素面汤。她们一边吃,一边充满好奇地和徐逸锦说话,徐逸锦那得体而又风雅的说话让她们觉得自己的“月里羹”送得特别有价值。没出多久,徐逸锦就从她们那里得知了阿春妈为何头一天为没有蒙上纸的镜子大动肝火的缘由了。
原来,解放前,海岛医疗条件很差,女人生孩子大部分是土法接生。这生孩子,是女人在鬼门关前打转转的事情,真是一只脚踏在棺材里、一只脚踏在棺材外,生娘们一般都很紧张,再说有的“生娘”生产时失血过多,营养又跟不上,身体比较虚弱、脸色苍白,若冷不丁看到镜子里自己脸型和脸色的巨大变化,容易受到惊吓。要是吓到“生娘”,那就不利于产奶,接着就不利于哺乳孩子了。
徐逸锦听了,觉得有道理:幸亏当年那阿木的茅草房里连枚镜子都没有,不然她大概也会被自己那惨白的脸色吓着。
这一天,刚送走了一批送来吃“素面汤”的客人,阿春妈在那这张“四条柱子腿的大王床”又找茬了,她指着刚在外忙了一天回到家的柳站长大声呵斥:“你个没脑子的萝卜头!都吃了这么些日子了,天天鸡呀鸭呀,你就不明白,做咸的就是菜,做甜的才是补品!你这是存心不打算补补我这弱身子吗?”
在外间灶台上忙乎的徐逸锦听得出阿春妈故意将声音抬这么高是指桑骂槐,但她根本没往心里去,她听了笑笑,她其实是笑自己:这么多年来,自己居然已经练就了一身金刚不倒身,再练一段时间下去,自己将百毒不侵、刀枪不入。想到这里,她忍不住对自己说了一句:“加油!”忽然,一个调皮的念头在徐逸锦的脑边一闪,她打算捉弄一番阿春妈,让自己也乐上一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