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瓯城的河道里锣鼓喧天,孩子们已经兴高采烈地被关中瑜带出去赶热闹了。
徐逸锦进厨房收拾好了午饭要准备的东西,忽然想起来昨天阿春妈吩咐过:“明天重五 ,你记得到华盖山山脚下的‘炼丹井’去打‘重五水’来。”
徐逸锦知道“炼丹井”,那是晋代郭璞建城时在东瓯城里凿了二十八口井,对应天上“二十八星宿”的位置,后来据说容成子在华盖山修道炼丹就用的是这口井的水,因此东瓯城里的人都叫这口井为“炼丹井”。徐逸锦问:“阿春妈,重五节喝 ‘炼丹井’里的水是为了得道成仙吗?”
阿春妈就露出额鄙夷的神色:“乡下人真的是不知道嘞。这叫‘重五节收重午水’,可以凌晨收,也可以午时收。当然越早越好。这重五时节收的水长年不腐,可明目,也可做药用。你记得明早去收凌晨的重五水哦!”
“坏了,早上怎么把这事忘了!”徐逸锦脑子中忽然浮现出阿春妈那张长长的脸,赶紧抓了一只水桶往外奔,心想:错过凌晨的了,赶紧赶上午时的“重五水”,赶紧赶紧!一边走,一边伸头往柳家看了看,一边还自己吐了吐舌头,她忽然觉得有点好玩。
刚一出门,谢池巷水巷里的景象霎时惊艳到她了:水巷里除了停泊着斗志昂扬的打算竞渡的红、黄、蓝、白、青五只五色龙舟外,还有一只彩舟尚未装扮齐整,但那只大龙舟的光彩瞬间吸引了徐逸锦:“呀,龙舟抬阁!”
徐逸锦已经多少年不见端午的“抬阁”了,此刻,她把那要赶在“午时”前取“重五水”的事情瞬间忘在了脑后,她的双眼紧紧地盯着水巷里的“抬阁龙舟”:那龙舟身约长数丈,龙舟里有亭,结彩高矗,亭立面横着一个精巧的秋千架,千秋上站着几个粉嫩的小孩,孩子们各扮古人杂剧里的角色。龙舟两旁插着五色绸旗。龙舟前头有一扮相很俊俏的小童,头戴金冠,双插雉尾,身穿蓝缎洒金蟒袍,面如冠玉; 龙舟尾坐着一个小女孩,头戴珠簇凤冠,身穿湖色纱衫,大红裤子,三雨弓鞋,手执画楫,貌若天仙……
徐逸锦忽然想起了童年时的自己,和关中天肩并肩地站在楠枫正月里的抬阁上。只不过楠枫江的抬阁是大人们抬着的,而不像城里水巷里的“龙舟抬阁”。
“关中天!”这个名字出现在徐逸锦的脑子里的时候,她被自己吓了一跳,她觉得脑子中的一根神经已经“短路”了很久很久,此刻忽然被接通了一般。她朝自己摇了摇头,想将那一根神经再次摇断,但是,不知道为何,就是断不了。她将目光再次放远,紧紧地盯住龙舟抬阁前面的那几只单色“斗龙”,耳旁传来了孩子们的歌谣:“南塘端午赛龙舟,台阁笙箫喜漫游。蒲剑雄黄除五毒,饱尝角黍乐悠悠……” 终于,“关中天”三个字在她脑子中消失了,此刻,她忽然想起了金姨娘,孩子们的歌谣渐渐轻了,徐逸锦仿佛听见了金姨娘一边做香囊,一边轻*唱着:“千针密缕做香囊,弟妹纷争扰满堂。还要安排七姓绺,东家西舍走忙忙。”
徐逸锦的目光暗淡了下来,她口中念道:“姨娘、姨娘,你可好……”她转身走出了看热闹的人群,拎着手中的水桶,一步一晃地往华盖山山脚下走去。
从谢池巷向东往华盖山的“炼丹井”去,要先折向北,经过公园路的中山公园。东瓯城的中山公园前接华盖山,后靠积谷山,徐逸锦不记得中山公园具体是哪一年建的,这中山公园的南门其实就紧挨着徐逸锦外婆家的涉园,小时候常来住迷藏。也许今天周边的人们都被河道里热闹的龙舟吸引过去了,平常人来人往的中山公园北门此刻稍显冷清。忽然,一个孩子清脆的声音传入了徐逸锦的声音:“阿公、阿公,我看见了,我看见了,真的看见了噢!”
循着那孩子欢快的声音,徐逸锦猛一抬头,只见中山公园北门的空坦上,也围了一群人。人群中央,竖着一根小小的旗幡,上面写着:“米粒刻字、有价观赏”。徐逸锦很好奇,就赶紧往前走几步,挤进了人群去。只见榕树下一桌一椅,椅子上一俊逸风雅的花甲老者端坐中间,桌上摆着几个扁木盒子,木盒子里均以黑布衬底,上面摆着几颗米粒,还有几张麻将牌。桌子一边摆着一把放大镜,而桌上最醒目的,居然还摆着一架显微镜!
这引起了徐逸锦极大的好奇。她发现那几个扁木盒子的旁边,写着一行字:“两分钱显微镜观赏、现场自来水笔刻字”。徐逸锦瞬间想到了小时候学过的明朝文学家魏学洢的文章《核舟记》。
旁边站着的一个小伙子拿起了放大镜,对准一张背面刻着鲁迅先生头像的麻将,大叫了一声:“哇,这鲁迅先生的头像都是用字组成的!”看了以后,大呼佩服,拿出2分钱赶紧递了过去。
旁边那小孩的姐姐也叫了:“阿公阿公,我也要看!”阿公又拿出两分钱放到桌上,那长者微笑着将一枚麻将牌递给了小女孩,那女孩对准了显微镜,一字一顿念出了上面的诗词:“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
女孩子读完了,老人又掏出两分钱放到桌上,说:“麻将牌毕竟大么,我就看看米粒吧,这米粒上真的能刻字?”说罢,眯起眼睛在显微镜下仔细看起了一颗小米粒,也一字一顿地念了出来:“为了忘却的纪念……”
老人瞬间被镇住了:“这这这,太神奇了,就这一颗小米粒,我这昏花的老眼居然也能看得见!你这这这,是怎么刻出来的?”
这时候,旁边又挤进来一个中年人说:“老伯,这叫‘微雕刻字’。”那正襟端坐的老者抬头看了那个中年人一眼,只见那中年人穿四个兜的中山装,右兜里插了两支自来水笔。他先拿出了其中的一支,问到:“老司,什么字都能刻上去吧?”
东瓯人将有技艺的手艺人称为“老司”,技术顶级的便会尊称他们为“老司头”。但是,一般手艺人都不如眼前这位长者风姿儒雅,觉得称呼他为“老司”又不合适,于是,改口称呼为“先生”。徐逸锦一听,不觉心中瞬间认可了这“先生”的称谓。那老者微笑着颔首,不出几分钟,便刻好了“中山装”要的两个字。“中山装”拿过来一看,便喜笑颜开,赶紧将右兜里的另一支钢笔拿了出来递给了刻字的老者。那老者和徐逸锦同时眼前一亮,老者拿着那只钢笔反复端详,“中山装”一脸疑惑:“先生,这种钢笔不好刻字吗?”
“不不不,当然不是。好笔,好笔。你要刻什么字?”老者问。“中山装”说:“那就刻‘卫红’吧。”
刻字老者拿笔的手不动了,说:“真要刻这俩字?可惜了!”站在一旁的徐逸锦轻声说:“这可是‘绿宝派克’呀!”刻字老者原本眯着的双眼霎时睁开了,盯着徐逸锦说:“姑娘,你知道‘绿宝派克’?”
徐逸锦浅浅一笑:“这可是派克之王哦!”
“中山装”和围观的人们正纳闷地听着他们的对话,忽然,人群中挤进了一名警察,他的身后跟着一位穿军装的解放军。刻字老者脸色忽变,赶紧伸手去收拾桌上的显微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