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旷世烟火》前传 第60章 阿空迷失在“东方威尼斯”

　　当徐若空在东瓯城里醒来的第一个早晨，太阳已经几黃竿（东瓯方言：长竹竿）高了。

　　阿空起床一看，大姐不在屋内，他轻轻地走到小房间另一张床边，看到自己的小外甥女木念初也已经醒了，但是她没有哭闹着要妈妈，而是好奇地闪着那一双好看的大眼睛问舅舅：“娒舅，我没听见公鸡叫，这天怎么就自己亮了呢？”

　　阿空觉得小外甥女问得可有趣了，笑了：“是啊是啊，我以为觉得呢，快起来，咱们到外面找找那没叫你起床的大公鸡去！”

　　于是，乡下娃徐若空带着小外甥女木念在偌大的院子里找了一通别说大公鸡，连根鸡毛也没有看见，于是，阿初带着阿念穿过了周宅大屋错综复杂的走马楼回廊、绕过了廊榭花墙，最后跨出了大屋的青砖门庭，就融入了东瓯城这清晨滚滚的市井烟火中。

　　一出周家大屋的大门，徐若空一抬头就看见了一个路牌——“谢池巷”。站在巷口，阿空和阿念都吃了一惊：这又长又宽的路巷中间，是一条清清小河，对，没错，谢池巷其实是一条水巷。但是，此刻的阿空不知道这“谢池巷”居然和中国历史上一位著名的文人息息相关，他更不知道，东瓯大地，和这位姓谢的文人有渊源的地方，还远远不止这“谢池巷”这么一条街巷。

　　那位著名的大文人就是谢灵运。

　　谢灵运是晋宋时期的文学家、诗人。因袭封康乐公，所以后人就叫他谢康乐。晋宋政权交替，谢家逐渐失势并遭排斥，宋武帝的时候，谢灵运被贬到东瓯，任永嘉郡太守（东瓯旧称永嘉），当年的永嘉郡就在东瓯城内。清光绪年间的《永嘉县志》所载：\"谢康乐守郡，爱永嘉有东山之胜，且山水优美于会稽，乃创第凿池于积谷山下。\"谢公府第落成之后，他迎眷属来住，称为“谢村”，水池取名为\"谢池\"，谢池巷也因此而闻名。

　　这位康乐公谢灵运在任内创作了大量描写东瓯山水的诗篇，最著名的有《登池山楼》、《登江中孤屿》等，因此也被誉为中国文学史上山水诗的鼻祖。此刻阿空所站的位置，就是后人为纪念谢灵运极其“谢村、谢池”，于此地立“谢池坊”的地方，清代时改名为谢池巷。

　　除了谢池巷，后人还在东瓯城里修建了池上楼、谢客岩、澄鲜阁、康乐坊等等与谢灵运相关的地方。当不久阿空在东瓯城里上学时，先生教会他谢灵运《登池上楼》里的两句名句：“池塘生春草、园柳变鸣禽”时，他回家背给大姐听，又从大姐那里得知，霞枫村隔壁的蓬溪村，整村都姓谢，就是这位谢灵运康乐公的一支嫡亲血脉的后裔。

　　东瓯城说是“九山斗城”，但是，东瓯城又是典型的水乡之城。城内的大部分街巷，后有河道，往北经永宁巷通向一个叫“水门头”的水闸流入瓯江，往南就通到东瓯的母亲河温瑞塘河了，往西经百里坊河，流至喜富街后分别汇入喜富街东侧的各条巷内河道。东瓯城自古水网密布，城中消防、交通，皆依靠这些河道。河道蜿蜒勾勒出了东瓯城内的悠闲自适，生机勃勃，这些河道便是东瓯城不可替代的经纬骨架。

　　那一刻，徐若空根本不知道东瓯城内错综复杂的水系堪比为威尼斯水城。他紧紧地拉着阿念的小手，放眼望去，只见清晨的阳光下，河水清冽，青苔嫩绿，小鱼游弋。阿空一下子没有数清楚谢池巷河道上有几座小桥，就逗阿念说：“阿念，你数数，有几座桥？”小阿念奶声奶气，踮起脚尖也没数清楚。阿空只看见这些小桥有的是青石铺就，有的是原木搭建，样子都不一样。桥上，大人们拉着那些与阿空同龄的背着书包的孩子们行色匆匆，他们全然不顾河道基石间那些探头探脑的蟛蜞、小蟹，也全然不看河道两边的垂柳、红花。而桥下，这些河道就是周边居民的通途及市贾买卖所在，小船往来不绝，那些小贩驾船沿河叫卖，一声一声和霞枫不一样但是能听得懂的口音传入了阿空和阿念的耳中：卖米诶~青菜诶~酱菜头诶~炊虾诶……。

　　阿空听得有点恍惚：这里的河道和楠枫江是多么的不同啊！

　　当然，这些小桥流水和小贩小船是不足以体现东瓯城的气派的。继续往前走，阿空见识了什么是城里的大屋。

　　在沿河两岸鳞次栉比的建筑里，阿空和阿木被一个八字大门吸引住了：大门前面左右门当，气派非凡，徐若空不自觉地就拉着阿念迈进了那敞开的大门。入门后，只见细竹婆娑，兰花幽香，通过砖瓦花窗的天井门台就见到一个大道坦，道坦里两侧放了两个大鱼缸，缸内有好多条水泡眼的金鱼游得欢畅，旁边有一口古井，井边放置了石凳、石桌。阿空探头往 “上间”中堂张望，只见堂中两侧放着堂椅、茶几，正堂前放了八仙桌和长条桌，桌上古瓷瓶、小屏风放得井井有条……

　　“谁家的小孩，找谁啊？”一声粗粗的嗓门，吓得阿空拉着阿念赶紧逃出了那个气派的大门台。

　　一出那个大门台，水巷那浓浓的烟火气扑面而来。各个门面让阿空眼花缭乱：裁缝老司（东瓯城将有手艺的师父叫老司）阿青、弹琵琶的叔文、做本装的阿健、做皮鞋的鞋佬、剃头担、磨刀担、油漆店、箍桶店......

　　小念念被横巷口的阿青裁缝店的阿青老司给吸引住了，此刻她见到的是一根长长的皮尺挂在阿青老司的脖子上，但是她不知道差不多谢池巷半条巷的新衣都是阿青老司做的，那根旧旧的皮尺365天吊在阿青老司的脖子上，真的很旧了。

　　一阵琵琶声传来，阿念转头一看，阿青裁缝店的隔壁开着一家乐器店，那悠扬的琵琶声就是从弹琵琶的叔文老司手指头里传出来的。

　　再过去一户，是做鞋补鞋的，这“李鞋佬”总是坐在自己家门口做，等顾客上门来，而他是从不出去的……

　　阿空和阿念觉得自己的小脑袋有点看晕了，他们回到了外面的水巷里，只听得汩汨的河水穿巷而过， “河埠头”有许多女子在洗衣服， 木头做的“连子挞”（东瓯方言，意谓洗衣服用的棒槌）此起彼落，清脆而频繁。忽然，下边的河道里传来了“梆梆梆梆”的声音。他俩同时探头望去：只见河道里出现一艘破旧的小船，船舷上放了一个竹筒，筒上开出一个大概一尺长的槽隙，有一个衣着同样破旧的老人拿着一根小棍子“梆梆”地敲响那个竹筒。岸上有孩子见了，回头望沿河的屋内喊了一声：“阿妈，敲梆船的来了！”“噢，你把昨天那冷饭倒给他吧！”只见那老人将一个在顶端绑着小饭钵的长竹竿高高擎起，岸上的孩子便将昨夜的残羹冷菜倒了进去。阿空看明白了：原来这“敲梆船”就是乞丐和他们的“讨饭船”。

　　看见“讨饭船”里乞丐吃饭，阿念拉着阿空的手摇了起来：“娒舅，阿念饿，阿念肚子好饿！”

　　徐若空摸摸自己的肚子，忽然发现自己肚子也很空，他有点茫然地抬头看了看，他已经不知道自己现在离昨晚睡觉的那个“家”已经有多远，他更不知道“家里”大姐发现他和阿念不见了之后，是怎样一个崩溃的状况了，整个“矾矿驻温办事处”全员出动，奔赴了谢池巷的前后左右，到处寻找这两个懵里懵懂的乡下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