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旷世烟火》前传 第58章 “此去一千年，气数始旺

　　人说嘉宁县境内八山一水一分田。以瓯江为界，嘉宁踞江北，而江南的东瓯城、这个始建于晋代的千年古城，也是沿山而建，小小的东瓯城里，就有9座山。据说1600多年前，晋明帝太宁元年决定修建郡城时，恰巧有一个名叫郭璞的跨界奇才客寓东瓯，故请他“为卜郡城。”

　　年少的徐若空很奇怪这位设计了东瓯城的郭璞，并非东瓯土著，而是山西闻喜县人。当他怯生生地跟着姐姐第一次从麻行码头踏上东瓯城的时候，他越发好奇当年郭璞怎么会选了这么一个多山的地方来建城。博学的姐姐告诉他，当年郭璞头衔众多，他是文学家、大学者，注释了《尔雅》、《方言》、《楚辞》、《山海经》等；他是官员，曾任尚书郎、记室参军；他是道教神仙，《神仙传》、《洞仙传》、《历世真仙体道通鉴》等道书都封他为水仙伯。

　　听了姐姐的介绍，徐若空瞬间对那个“好古文奇字，妙阴阳算历”的郭璞充满了无限的好奇。他当然知道此刻的姐姐没有心思游历东瓯城里的九座小山，但是，毕竟知道弟弟还是个孩子，大姐不忍心阻止弟弟的无限好奇心。徐逸锦将脑子中尘封多年的史料搜了搜，然后告诉徐若空，当年郭璞建城前为选址，登上瓯江南岸的“西郭山”，见数峰错立，状如北斗，刚好有一座叫“华盖”的小山锁住斗口，对父老乡亲说：若城绕山外，当骤富盛。但不免兵戈水火。城于山，则寇不入斗，可长保安逸。因此就建城于山，东瓯城也被叫做“斗城”。

　　为了使天上人间心心相印，郭璞还在城里的地面凿了二十八口井，对应天上的二十八星宿。据说选址奠基完成后，面对“西居”、“南市”、“东庙”、“北埠”的宏伟蓝图，郭璞曾豪情满怀地预言：“此去一千年，气数始旺。”

　　想到这一句，再看看自己和身边的两个孩子，徐逸锦不禁暗暗叹了一口气：“已经过去一千多年了，这东瓯城内‘旺’字何在？也许我就是所谓的‘生不逢时’吧！”

　　发出这一感叹时，徐逸锦已经和自己年幼的弟弟徐若空、女儿木念初安顿在东瓯城内的一座曾经名噪一时的园子里，那座园子名叫“涉园”，曾经是徐逸锦外婆的娘家。

　　徐逸锦小时候，每年夏天放暑假，父亲总会派家里忠心耿耿的老仆人老戴去上海将徐逸锦接回老家霞枫，消几日暑气后，便会将她送到东瓯城里自家的商号里。在东瓯城里，虽然徐家也有自己的园子，但是，徐逸锦还是最喜欢住在外婆的娘家。徐逸锦的外婆姓周，周家祖上在清嘉庆年间时，在东瓯城里圈地17亩，建起了这座当时堪称浙江最大的民宅园子。周宅南北有河，正门叫谢池巷，是为纪念晋代在东瓯任永嘉太守的谢灵运而建，后门叫府学巷。后门对岸，就是周氏大祠堂，祠堂前有一对大石狮，祠堂内的栋柱要两人合抱，足见当年周家祠堂的气势宏伟和周家的巨大财富。

　　每年夏天，徐逸锦总要走进外婆娘家那铺着厚厚的青砖的巨大的门厅，大门的横梁上有一块藏青石匾，上刻“涉园”二字。外舅公说，这“涉园”，是取陶渊明《归辞》中的“园日涉以成趣”之意。在童年徐逸锦的眼中，这“涉园”就是人间乐园，因为这里有太多的房子，可以和表兄弟姐妹们有捉不完的迷藏。

　　周家大屋纵深五进，每进有正屋七间，边置轩房，共设大小中堂36个，光道坦（院子）就有30个。东侧叫驻春园，西侧就叫涉园，园内有大花厅，悬挂一个大大的匾额，上面写着“种莲池馆”，外舅公非常喜欢知书达理、文气十足的小逸锦，总是细心地跟她说那是取北宋周敦颐的《爱莲说》之意。园中有假山、水池、廊榭、花墙，种有桃、竹、梅、柳，四季如春。而让小小锦姑娘最感兴趣的，是这园中还有一个叫“崇善堂”的戏台子，可以做南戏看的。戏班子一来，楠木、红木制的太师椅、八仙桌就抬出来放置在园中，院子里热热闹闹要好多天呢！

　　再长大些，徐逸锦知道了外婆娘家在东瓯城里是经营典当、钱庄和酱园的营生。与许多大家族一样，周家也出了各种人才。民国初年，周宅当家长子周大公子毕业于杭州高等师范学校，后东渡日本，还考入早稻田大学。他曾追随孙中山先生谋求强国富民之路，亦为老同盟会会员，与同在日本求学的李叔同（弘一大师）因志趣相投，成为莫逆之交。

　　1921年旧历三月，周大公子与同道中人，力邀弘一大师赴东瓯城讲法治律。弘一大师在东瓯的伙食费均由周家按月供给。

　　这一天，当徐逸锦再一次进入周家大屋时，这里已经面目全非。在徐逸锦家破人亡之前，东瓯城里消息灵通的周家早已卷起金银细软及一切能带的人和物，远走海外或者台湾、或者流落他乡。1952年，这座大屋成了东瓯雨伞厂的厂房，后来又成了东瓯化工厂。当徐逸锦来到时，这里已经挂上了“矾矿驻东瓯办事处”的牌子。

　　距离东瓯城不到一百多公里的地方，是中国有名的矾矿，那个镇子就被叫做“矾山”镇。当年，周家一个姓柳的男仆到矾山当了矿工，解放后，成了矾矿驻东瓯办事处的主任。当他在城里到处为矾矿找找办事处驻地的时候，忽然想到了日渐荒芜的周宅大屋，就向上面打报告，很快得到同意，兜兜转转，他又回到了当年的周宅大屋。

　　这位柳主任心慈面善，家风厚道。家里有一位弟弟，和关中瑜是杭城的同学兼好友。从杭州毕业回来后，虽然一个在东瓯城里，一个回到了楠枫乡下，但是两人通信不断，一直相互牵挂。就在不久前，关中瑜在信中与柳家小弟说了自己对徐逸锦的心思，并说明了徐逸锦目前的丧子苦难和困境，柳家小弟以前也常听大哥说起过徐逸锦，就将徐逸锦的事情和大哥说了，柳家大哥一听，想到当年周家老爷对他的好，赶紧让弟弟写了一封信，寄给了关中瑜，信中说：现在矾矿驻东瓯办事处人员越来越多，大部分是单身汉，正缺一个煮饭洗衣打扫卫生的“阿姆”，如果不怕心里有委屈，可以让徐逸锦带着两个孩子一起回到周宅大屋来，包吃住，月工资12元。

　　在接到柳家小弟的信后，关中瑜马上通知了徐逸锦。金姨娘一听，叹了口气说：“皇天啊，锦姑娘，你这是要回咱周家大屋当下人呢，你能做得了吗？”

　　徐逸锦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说：“姨娘，现如今还谈这个？”

　　于是，连夜收拾了没啥可收拾的东西，第二天，在金姨娘千般无奈、万般不舍中，在徐若空强忍的泪水中，关中瑜陪这徐逸锦三个人坐上了从楠枫出发的舴艋舟，往东瓯城城去了。

　　舴艋舟在楠枫江走了一天一夜，才到了瓯江潮能涨到的沙头湾。在沙头湾他们换了一只大一点的舴艋舟，因为沙头湾是感潮江段，须等到落潮时才能开船，一直等到夜里落潮，顺潮水行舟。从霞枫出发，到第三天的清晨，舴艋船才在东瓯城的麻行码头靠岸。当木醒初擦着睡意惺忪的眼睛，跟着大姐踏上东瓯城的土地上，他知道，他将和此刻还在混混沌沌中的小外甥木念初一起，即将迎接一个新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