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宁县医院徐逸锦的病房外,有一株老柚子树,阳光穿过柚子树的叶子照进病房,照到了病床上徐逸锦的双手。
是的,关中瑜曾经握过这一双温玉般的手,而且不止一次。
第一次,那是早在几年前办冬学的时候,多少个日日夜夜,关中瑜和徐逸锦在霞枫小学堂为冬学扫盲班编教材,那些个他们同吃同行、耳鬓厮磨的日子,关中瑜渐渐地发现自己常常分心,先是盯着徐逸锦那一双握笔和翻书的双手发愣:这一双曾经握过十里洋场风花雪月的手,也曾握过世事百态风云骤变的手,如此纤细,会有怎样的一股劲道呢?可以握一握这看起来如软玉一般的手吗?渐渐地,他发现自己盯住徐逸锦的身影,就不愿意移开视线,他很想知道徐逸锦那一双深潭一般的眼睛到底有多深,这深潭里面有没有他的倒影。再然后,他发现自己在课桌边徐逸锦的身旁,总要将她身上的丝丝气息深深地吸入鼻中然后进入心田。是的,最后,他发现自己已经深深地喜欢上了这个比他大几岁、生过两个孩子、死了两个丈夫的地主囡。
终于有一天,就在第一期“冬学冬师”放学后,当所有的学员离开、当徐逸锦关上学堂的门窗打算回家时,关中瑜第一次紧紧握住了徐逸锦的手!可是还没等他开口,徐逸锦就以最快的速度将手从他的掌心抽走,关中瑜在她身后紧紧跟着,挡住了她的去路,而那个“逸锦先生”看着他,叹了一口气,轻轻地说:“关校长,我现在这个情形,想什么,也是多余的!”转身飞也似地走了,那指尖留在关中瑜的手心中,那温玉般的感觉,久久不散。
关中瑜第二次握这双手,是在他带徐逸锦去县里给“罗浮桔”当翻译。在种满了罗浮桔的县府大院,刚好是桔花开满枝头的时节,整个县府大院被桔花特有的清香所弥漫。那一天关中瑜看见了一个不一样的徐逸锦,一簇簇的桔子花下,徐逸锦开心地跳起来要摘桔子花,够不着,像个孩子似地咯咯咯笑着,笑足了,又跳,够不着,又笑。那笑容和笑声,是关中瑜所从未见过的,他愣了好久,忽然缓过神来,连忙伸手摘了一大捧的桔子花,递给徐逸锦的同时,又紧紧握住了她的双手。但是,徐逸锦很快又将手抽了回去,那一回,她不再称呼关中瑜为“关校长”或者“关先生”,而是在抽回手的时候意味深长地叫了一声:“谢谢你,关家弟弟……”
而此刻,关中瑜轻轻看着着这一双已经骨瘦如柴、掌心长满老茧的手,他的眼眶禁不住湿润了。他不知道如何保护这个女人,他不知道有什么办法让这一双手再温润回来、再细腻回来。他能想到的就是将家里大嫂不断给他的那些来路不明的的食物带到病房,喂给徐逸锦吃。那些在医院的日子,他不断地给她带来食物,徐逸锦也不问什么,关中瑜给她什么,她就吃什么。她的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快好起来,快快好起来,离开医院,她要赶紧回到她的茅草房去,金姨娘和家里的三个孩子怎么样了!
那一天,关中瑜来到病房,发现徐逸锦已经将自己收拾得很利索,她把自己的双手放进关中瑜的掌心,示意他拉扯一下,她从病床上站了起来,就果断地离开了病房,不管护士在身后叫唤:“喂喂~医生说你还不能出院……”
关中瑜匆匆帮她办了出院手续后,就陪她坐车,回到了霞枫村。可是,回到霞枫的徐逸锦,她没有在自己家的茅草房前听到孩子们的大闹嬉戏声、也没有听见金姨娘软软糯糯的不像呵斥的呵斥声,等待她的,是茅草房的一片冷清,徐逸锦一边呼唤着:“阿空……阿初……念念!”一边推开柴门,走过长满荒草的道坦(院子),只见正间和镬灶间的木门上都落了锁!徐逸锦心中猛地一惊,叫喊的嗓音已经变了调:“阿空……阿初……念念!姨娘、姨娘,你在哪里?你将孩子们带到哪里去了?”
关中瑜也大吃一惊:“你先别急,咱到中央街去问问情况!”
徐逸锦掉头就往村子里奔去,没跑出多远,就见长人伯匆匆地迎面而来,气喘吁吁地对着他们说:“刚听生产队的人说在嘉宁的县城看见你们了,我猜你们是回来了!大小姐,你别着急啊,你们家姨娘跟着村里那个讲灵姑‘灵姑婆’外出讨饭了,三个孩子都跟着去了!出去快一个礼拜了,你别着急,我这也天天让人去找 ,他们是往北去的。”
徐逸锦一听,眼前冒起了金星,一脚没站稳,瘫坐在了路边的石头上。她抚着自己的胸口,大口喘着气,她张了张嘴,想要喊什么,可是,硬硬地憋了回去。 长人伯说“大小姐,天不饶人,人要自己饶自己。如果姨娘不是实在没办法,也不会走这一步。讨饭就讨饭吧,总归能让孩子们有点吃的!”
关中瑜在一旁扶住了徐逸锦的肩头,防止她摔倒,但是,他的心中也已经波澜起伏:“这社会主义到底是怎么啦?大办食堂怎么会办得连霞枫的人都要出去讨饭呢!”
长人伯说:“一会儿我家侄子从鸟鸣山砍柴回来,我就带上他去北边*,你先回草房歇息,我一定将姨娘和孩子们给你找回来!”
徐逸锦腾地站了起来,紧紧抓住长人伯的双手:“长人伯、长人伯,你帮帮我,你得一定帮帮我!”
这一回,徐逸锦的眼泪就像开了闸的*,再也止不住了。关中瑜别过了脸,他的眼眶也已经湿润了。
目送长人伯远去的背影,关中瑜扶起徐逸锦慢慢地回到了茅草房。坐了半晌,他也不知道如何安慰徐逸锦,就和徐逸锦道了一声别:“你自己小心自己的身子啊,我先回去,一会儿再来。”
说完,就径直奔回了家。“大嫂、大嫂,快点快点给我做麦饼,做10个!”
关家大娘吃了一大惊:“三伏天的,一下子做这么多麦饼,会馊掉。”“那就给我麦粉,有肉没有?没有就算了,给我一麻袋麦粉,外加咸菜虾皮就行!”关家大娘一脸懵懂,她搞不明白这老四这些日子到底怎么了,回家就一个劲要吃的,但是从没像今天要得这么火急火燎的,也从没像今天要一麻袋的麦粉。她吞吞吐吐地说:“这个这个要……问问你大哥。”关中瑜一把拉住大嫂:“大嫂,这些要去救人命的,等不及问大哥了,快给我拿来,大哥我自己回头跟他说!”
就在关中瑜不由分说的坚决下,管家大娘极不情愿地搬出了一麻袋的麦粉外加几斤咸菜和虾皮给了自己的小叔子。关中瑜背起来就往村西头的茅草房奔去。
当他刚刚将那一袋面粉在木家的镬灶间放下,忽然柴门外传来一阵嘈杂声,徐逸锦和关中瑜连忙奔出门外,只见前面长人伯带着一群陌生人迎面走来,人群中,金姨娘衣衫褴褛地,面色蜡黄,一手拖着一个孩子,三个人的身形都可以用“纸人”来形容了,徐逸锦看着那面目全非的三个人,差不点没认出来。但是,很快,她的视线就停在被走在人群后面的几个人手上,再也无法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