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北方平原地区的水库相比,龙脊背水库的地形有点特殊,它其实是一个高山水库,多条高山溪流汇聚聚到一个深潭,深潭三面都是丛林茂密的山崖,朝南面开了一个大口子,所谓的建水库,其实就是将那个大口子围起来,既是一个水库,又可以利用瀑布的落差成为一个小水电站。
这一年,办水利、抓粮食、建畜牧场是党中央在农村大办农业的最突出的表现。东瓯城响应党中央号召,让所有的山村都积极兴修水利,不能造山塘水库的公社甚至以挖鱼鳞坑来替代水库。一时间,东瓯大地上的农村呈现出一派热火朝天的水利生产景象,到处红旗招展,喇叭歌唱,标语遍地,男女老少齐上阵。任务紧的时候,甚至在夜里点上松明灯、竹篾继续开夜工。
但是在龙脊背水库,很少开夜工,这其中最大的原因是缺粮。社员们吃不饱,因此一入夜,绝大部分社员选择用睡觉来抵抗可怕的饥饿感。这一夜,虽然是仲夏,但是,水库工地却是凉风习习。徐逸锦走在回女社员工棚的路上,周边没有一个人,工地上写着“水利是农业的命脉”的红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她有点害怕,不禁回头看了看,这一看,她没忍住“啊”地惊叫了一声!
因为她一回头,发现后面一双眼睛在星夜里闪着光,紧紧地盯住了她!徐逸锦的心扑通扑通狂跳了起来,她转身就跑,想不到那个黑影快速地追上了她,一双瘦削的手紧紧抓住了她,随之就将她扑倒在工地的沙堆上。徐逸锦拼命挣扎,但是越挣扎,感觉那个瘦削的身体将她箍得更紧。粗重的呼吸吹到她脸上,那个人终于发声了:“大小姐、大小姐,你让我想得好苦啊!”
徐逸锦终于听明白了,是朱出纳!
朱出纳一只手像一根细钢筋紧紧箍住徐逸锦,腾出一只手.....:“大小姐,这么些天,我对你的好,你都不明白吗?难道你都没有想到我的好吗?啊~啊~我想你想得都快咽不下饭、睡不着觉,你就一点也不明白我的心思吗?你也这么长的时日没碰过男人了,也想的吧,喏喏喏,今晚,我就给你、给你!”
徐逸锦一声不吭,但是,屈辱又不可名状的眼泪已经夺眶而出。朱出纳见徐逸锦的反抗迟缓了一些,将她的衣襟一把扯开。
“你放开!放开我、放开我!”徐逸锦大叫了起来,可是,哪里挡得住早已经狂热了的朱出纳,徐逸锦被他瘦削得像一根木棍的身体死死抵住,根本不得动弹,她强烈又无望地挣扎,只有天上的星星看得见她滚滚而下的泪水!她觉得已经难逃这个劫数,她反抗的力气渐渐小了下去,一句平生最怨毒的话从徐逸锦的喉咙里憋了出来:“你不得好死!”
“朱会计,你这个畜生。快给我滚起来!”
徐逸锦不知道那一个夜晚,关中瑜是如何发现他们,并一把将朱会计从她身上抓起来扔到了沙堆上。他只是简单地回答了三个字:“凑巧吧!”可是,第二天朱会计命运的突变让徐逸锦再一次对上天的安排感到恐惧又不可理解。
龙脊背工地上的缺粮情况已经到了极其严峻的地步,这些天饿死人的情况密集地发生。就在前天,徐逸锦收工回棚子,匆匆走在坡脚下的路边,一脚踢到了一个身体,她吓了一大跳,低头一看,发现是同个工棚的统富娘,只见她脑袋朝下脚朝上,一头蓬发覆盖在脑袋上!徐逸锦一看,心想她可能是上坡走了几步,一个踉跄倒下来了。徐逸锦赶紧蹲下身,伸手摸了摸统富娘的鼻子,摸不到鼻息了!徐逸锦咬咬牙,赶紧摸了摸她的心口,发现心口还有心跳。她跳起来赶紧回到工棚,跟同棚子的人说:“快快快,拿点番薯汤来,快快快救人!”
三四个人奔到坡前,七手八脚将统富娘扶正了身子,徐逸锦撬开她的嘴巴,将一勺番薯汤往她嘴里灌,灌了好几勺子,没反应。灌第5勺的时候,牙齿就松了。等灌了半碗下去,眼睛就睁开了。一碗灌完了,她就自己坐起来了,一声长哭:“哪一个救了我呀?”
这算是命大的。可怜那些苦命的,倒了就再也没能起身的,家里人也饿得没法走路动弹的,那尸体一下子无法抬回去安葬,只好先搁置在水库指挥部不远处的一个山洞里,报告了上级,过两天才能被拖走。
那一夜,朱出纳的艳梦被关中瑜一把给掀翻了。第二天,徐逸锦不敢像往常一样天不亮就去男工棚帮他烧“天光”,当天大亮她来到男工棚埋锅灶的地方,发现锅冷灶冰,朱出纳那一天也没有烧“天光”给组里的人吃。
徐逸锦顾不得思考,只好饿着肚子直奔工地。发现关中瑜已经回去了,只留下了几包雷管和炸药。朱出纳正在龙脊背的岩石窠里摆炸药,摆好了炸药,划燃一根火柴,一只手远远地递了过去,只见一缕青烟冒出来,朱出纳就“突突突突”地往回跑。就在他跑回来的时候,正看见徐逸锦有气无力地往山崖这边走,他那深陷的眼窝冷冷地看了徐逸锦一眼,恰好抬起头的徐逸锦接住了那一个眼神,心头不免一凉。
朱出纳放好了炸药,点燃雷管,那边队长一声长长的哨子声,所有人都停在了红线外。按理说,很快,几声巨大的轰炸声就会响起在山谷,大家对这些巨响已经司空见惯,没有谁会害怕,但是那天清晨,徐逸锦的心忽然跳得很快,她紧张地等待着那些巨响。
但是,不知道为何,那天早上的巨响并没有如约响起,半天了,还不见动静,有人在边上嚷道:“只听说打战有哑弹,咋这开岩炮也有‘哑炮’啊,朱出纳,你那只鸡爪般的手昨晚摸大肚婆的孕肚子了吧!”大家哈哈哈哈地笑了,只见朱出纳阴沉着脸,拿着火柴一声不吭地往放炸药雷管的石窠走去,当他弯下腰弓下背探头去看的那一瞬间,只听得“轰轰轰”连续几声巨响,刚才那“哑炮”发出了震天的爆炸声,朱出纳的身体随即也就随着那冲天的火光被炸得四下飞散!顿时,那些被炸碎的身子、骨肉散落在前面一大片已经被炸开的石块堆中!
“皇天啊!”徐逸锦摁住了自己张大的嘴,发出了一声惊叫!所有的人都楞在原地,随即惊叫和哭喊声骤然而起。指挥部的队长一看,也愣了好久,终于,他做出了决定,命令现场的男人拿来箩筐,将散落的碎石堆中朱出纳的碎肉身一块一块捡回来。可是,谁也不敢动,队长见状,把横在背后的长枪往前一撸,抬起手臂,就朝天放了一枪:“谁他妈不给我捡,吾阿爸(老子)枪毙了谁!”
终于,那装满了朱出纳肉身的箩筐被几个汉子抬起来扔进了指挥所后面的山洞,等待朱家来人收殓。
那一天,工地就停工了,一股怪异阴沉的气氛笼罩着整个龙脊背的山头。快到傍晚了,徐逸锦已经忘记自己的饥饿,她的心一直跳得很快,昨天那句自己平生说过的最恶毒的话时不时就跳出来。太阳渐渐西落,她觉得心中实在无法平静,不知为何,她觉得简直就是鬼使神差,一步一步往工地上走去。
夕阳如血,洒在那些粗大的石块上,徐逸锦分不清哪些是残阳,哪些是朱出纳的鲜血。她神情恍惚,呆呆地看着那一片乱石,目光迷离。忽然,一个身影进入了她的视线,徐逸锦震了一下,擦了擦自己的眼睛,将目光聚焦到那个人身上,那是个男人,他弯腰弓背,在乱石堆里寻找着什么,徐逸锦霎时清醒了,她看清楚了那个男人捡起什么东西往嘴里塞。终于,当徐逸锦看清她捡起一根人的手指头送到嘴里咀嚼的时候,她当即崩溃了,随着一口黄水从口中喷出,徐逸锦瘫倒在那一堆乱石堆前。
夕阳依旧如血,晚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工地上的两条标语呼呼作响,那标语上写着一幅对联:“龙脊背建电站,敢笑龙王无能;楠枫江换新貌,羞得嫦娥逊色。”